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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1-09 17:50:48| 人氣3,34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金馬影展筆記(一)贊努西的道德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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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影展:向贊努西致敬專題先說這部讓我看得最疲累無奈的《黑幕風雲》,劇情中心擺在某大學各分校共同舉辦的學生語言學研究營內,負責承辦的資深教授與協助行政工作的年輕助理教授之間的思想對抗。贊努西將他鏡頭中慣見「挫敗的道德中心」放在年輕的助教身上,不僅讓他看到這個教育威權體制中的不合理,也讓他親身介入,與代表迂腐勢利的教授產生對抗。有趣的是,贊努西並不愚眛地將故事切為善惡兩元的對立,反倒透過劇情不斷地開展,揭現了更多曖昧性。我們雖然看到了年輕的助教的純良善感,卻讓我們也看到他在善意包裹下的鄉愿與無能,理念不但沒有被妥善地實踐,卻招來了更大的混亂。而那位世故的資深教授,導演也逐漸脫去他尖苛無情的外表,賦予他更豐富的面貌,我們發現他對於年輕的助教,其實並沒有極欲踢去絆腳石般的忿怒,反而有些笑臉旁觀、憐惜、想勸導的感情,而後那樁陳年的往事暴露,觀眾也就更能理解這個角色。影片在泥地上天真的年輕助教終於難掩氣憤地追打世故的資深教授,兩人摔成髒兮兮的一團後結束,似乎也像是某種和解與妥協的開始。本片是1977年贊努西的作品,獲得波蘭電影節最佳影片獎,飾演資深教授的齊畢紐札巴塞維茲(也曾與奇士勞斯基、華依達等洛茲電影學院大師合作)則拿到最佳男演員獎。

《黑幕風雲》中年輕的道德挫敗角色來到了贊努西1980年的作品《山巔的呼喚》中,化身一名曾為高山救難隊員的年輕男子,退伍後他順利地透過登山隊的熟識獲得了一個令人稱羨的職缺,有機會到世界各地工作,也有不錯的薪水。純真、悲天憫人、不闇世事的他在相依為命的母親重病後,見到了社會的現實殘酷,更立定決心不同流合污。不料卻因此在職場上備受排擠、格格不入,最後他失去了工作,也無法完成攀登喜馬拉雅高峰的夢想。贊努西在這部作品中不同於《黑幕風雲》中的質疑,對於主角投以相當大的憐憫與同情,將他的心路以及困頓,清楚地呈現在銀幕上,並將個人的道德思辯擴張到「天問」的龐大格局,生死、禍福、善惡是否有其定理呢?畫面上不斷出現主角心中難捨的山巔壯麗景致,卻也伴著死亡的陰影...到最後一幕,看來彷彿已經捨棄一切,只想平凡渡日的他,宛如攀岩般矯健地在廢棄建築上工作,不料卻還是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傷害,著實教人驚怔惶然,這難道也是人生的定理嗎?《山巔的呼喚》是一部劇情平易但思考難度甚高的傑作,帶著哀傷的嘆息,與台灣人深信的「天公疼好人」大異其趣,有力的收場更逼人進入贊努西道德焦慮的思辯中。本片獲得了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該年的金棕櫚頒給了鮑柏佛西的《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及黑澤明的《影舞者》)。

《山巔的呼喚》中堅強溫柔的母親角色,其實老早在贊努西1975年的作品《波蘭式出軌》中就露臉了,有趣的是這個角色在片中也同樣地纏身病榻。不過這部片真正的中心是在贊努西的長期搭擋:影后瑪雅柯莫洛絲卡身上(他們早從贊努西的第二部劇情長片開始一路合作到今年台北電影節的《巴黎華沙》中「遺失的寶藏」那一段:她演那位老女僕)。柯莫洛絲卡在《波蘭式出軌》中戴上了贊努西「道德焦慮中心」的沉重大帽子,成為一個背負著善意助人使命感的女人,可惜她的善意多半是徒勞無功,甚至與她的理想背道而馳(包括她兒子的同學與鄰居老婆婆的椅子)。但幫助他人也並非讓她一無所獲,她認識了一個可以讓她快樂的男人,就在她和丈夫越走越遠的同時。贊努西可不會笨得去講一個鬱悶女人外遇尋歡的故事,這段出軌在導演細膩地處理女主角的日常瑣細,甚至在女主角同事的反面詰問下,變成她生命中處理外在道德面具與內在自我欲求平衡的高難度習題,與情慾解放、女性主義、婚姻枷鎖都不相關,完全內化為角色心靈的道德掙扎。贊努西同樣給了這部片一個強而有力的結尾,原本寫實的筆觸鬆脫了,女主角像是陷入了一個逃不出的迷宮困境,當灰濛濛的黎明終於映入眼中時,她做出了決定。贊努西讓痛楚的心理磨難和崩潰後的顫抖,毫不落入通俗劇的老套窠臼,反而充滿強烈的震撼力,柯莫洛絲卡完美的情緒轉折更充份地呼應了贊努西的深沉思考。本片讓當時還算年輕的柯莫洛絲卡贏得波蘭電影節最佳女演員寶座,十年後她又演出了贊努西的代表傑作《寂靜太陽年》。

《波蘭式出軌》後二十年,已經藏不住皺紋與白髮的柯莫洛絲卡,出現在贊努西的回憶中,成為導演童年最難以忘懷的姑媽伊達。《狂奔歲月》描述一個十一歲男孩在父親流亡英國後,為了不遭人異眼排擠,被母親送到華沙依附一個名叫伊達的姑媽。在史達林時代共產黨高壓控制下,男孩從小培養的自由心智,與貴族後裔、熱愛騎馬的姑媽聲氣相通,也與騎馬社的一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不過他卻越來越難以了解這個恣意妄為的姑媽,某些不符合他心中價值觀的行為...柯莫洛絲卡在這部片中已不再是困於道德思辯的角色,而成為世故的顛覆者,不斷地挑戰男孩的理念,卻也向他揭現了世界上不只有一種真理,有時生存更需要的是謊言的真相。然而贊努西在這部作品裡並沒有投注太多心力在嚴肅的探索,反而是輕巧地在回憶中擷取有趣動人的片段,讓影片優雅流暢,更因舊日時光與往事種種在心中的昇華,細緻地投射在銀幕上,因而顯得真情流露。影片最後,贊努西帶著他的演員們出現,親自向觀眾述說這段故事的真實性時,更給人一種莫名的恍惚與感動,這也或許是本次影展最好看的一部贊努西電影。《狂奔歲月》贊努西1996年作品,獲東京影展評審團特別獎。



台長: 牛頭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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