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22,231愛的鼓勵 71訂閱站台

忍受了多年眼漸昏昏的不便，終於來到醫生建議的手術排定日期。被推入手術室，快速地被多種冰冷液體洗眼、消毒之後，遮閉左眼，右眼固定睜開。

醫護人員在一旁整理用具，器械清脆的鏗鏘碰撞聲響了許久，有如準備了幾百支剪刀鑷子鉗子似的，都說就只是個小手術，怎像要千刀萬剮的陣仗。躺在手術台上，眼前胸前有一雙手在上下左右忙著布置器材，擺弄設備，我深怕有什麼東西掉下來砸到眼睛，本能地想閉上眼睛閃躲。但右眼已被固定撐開，連眨一下都不可能。這種危險的警覺防備，不就像讓我不敢直視的布紐爾電影《安達魯之犬》切割眼球的那一幕？想著都痛。

手術過程中眼睛要一直盯著顯微燈，那就像裸眼看正午的太陽一樣難受，醫生一直輕聲叮囑：不要動，不要動哦。眼睛在強光下看到的不是像馬格利特〈虛假的鏡子〉中虹膜反映出藍天白雲的景象，是彷如一片外太空的玫瑰色雲團，下方的影像一下如深藍海洋，一下又像Q彈的柳橙果凍，影像硬生生切換變化不定，不知名的機器啵啵啵像在往外太空發送什麼訊息，一幕幕奇象宛如太空漫遊一樣虛幻。

然而，眼睛長時間被外力撐開，任人切割拉扯，時有一陣陣輕微痛感，還聽見醫生喃喃說：瞳孔很小耶、前房太深了撈不到呢。在我來說實在是酷刑哪。

術後幾日，試著睜一眼閉一眼，比較兩眼所見。之前聽人說白內障手術之後日光遍照，大放光明，果然不假。術後右眼所見的周遭、物品如此明亮，像大雨剛剛刷洗過的清新，一如玻璃球裡的小世界一般，穿針線也不成問題了。原先不曾察覺的顏色細緻差別，比如在某種光線下黃色看起來是白色，深綠和藍色也分不清，詩人說「看朱漸成碧」大約也是如此吧。未經手術的左眼則像戴著黃褐色濾鏡，所見比較暗沉、邊界也朦朧。原來術前兩眼有如蒙上一重霧紗而不自知，我一直處在懷舊電影的色澤裡哪。

左眼手術時，在機器運作的嘈雜中，耳畔還清楚聽見醫生輕微的氣音說：嗯，你的手法很流暢，有進步喔。有另個男聲也輕微地說：謝謝老師。

我不介意成為年輕醫生練習的對象。隨著老化，或者平時揮霍用眼，現在不得不求助醫藥來拯救眼力，而醫術的每一步進展，都得益於前人的試錯和經驗累積，如今我等才能受惠。想想20世紀初期白內障手術尚未成熟，莫內晚年因嚴重白內障而影響作畫，他的作品《睡蓮》系列趨向細節模糊、筆觸粗獷，色彩也變得灰暗混濁。此刻，我能夠再度目光清晰，慶幸之餘更能同情共感他的恐懼和憤怒。

術後看得清晰了，廚房和浴室的磁磚點點汙垢、地板上的髮絲也看得一清二楚。哎呀，這可是如何是好。物質界的汙點穢垢容易看見，但自己心理的和生活裡的習性惰性和欠缺又如何洞見呢。「但將世事花花看」，更何況這區區塵垢小事，就放自己一馬吧。●

自由副刊2026.0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