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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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思農

都說蒔花種草可以舒緩壓力、降低焦慮，等待成長的過程可以培養耐心，修身養性。種植多年之後，果真也撫平我急躁的毛邊，帶來一段平和時光。只是時日一久，新的煩惱像雜草，參差地從盆栽中長出來。

那是關於：開花後修剪下來的茉莉、月季、蕾絲金露花等枝條不忍丟棄，拿來扦插也存活了；腎蕨長得爆盆，羽狀複葉糾結，梳理後分成好幾株；開過的蔦蘿、美人蕉結了很多種子，儘管努力收集，掉落的更多，又長出新株；已經擁有的植物，看見不同顏色便忍不住購買；居家空間不知不覺呈現過度飽和，再也無法容納想要的盆栽……，對植物的貪念與執著，讓我質疑起修身養性這說法，恐怕是引人入彀的巧言。或者是，人本來就有太多執念，只是從彼端轉移到此端。執念這件事，不會因為對象是花草就變得高尚。

環顧擁擠的盆栽，才明白，種植的人多半會變成樂於分享花草的人，也許是執念溢出來時最體面的流向，不全然因為慷慨。

既然執念要溢出，一得知親友中有人喜歡園藝，我便殷勤分享。只有自己知道，顯得如此熱切，實際上是為自己的困境尋找一個出路的成分居多。不免慨歎，原本栽種花草的悠閒自在，究竟如何轉變成這樣急切地遞送，轉變成在植栽間連轉身都艱難的尷尬？

一旦送出花花草草，看似卸下心頭石塊，卻又不是，仍然掛心著。不知送花時曾一併告知照顧方法，是否能得到同樣的枝繁葉茂？

有時過陣子後試探地問，聽到有人回報適應良好，抽新葉冒花苞、依時開放，並傳來照片，在陽光下的婆娑花姿。令我看了又看，彷彿送養的孩子有了很好的歸宿。

但有時，那人要在腦海搜尋一陣子，彷彿努力回想久遠以前的事，才遲疑地說，不知怎麼了，一直掉葉子、乾掉了，沒養活。

……

但，還是決定要送。只要不拒絕我遞送的花草，總會有強韌的生命力能夠生存下來。

執念終究是執念，不因送出去而消解，我慢慢學習接受。也開始為不同植物挑選適合送養的人。那些高容錯率的龜背芋、吊蘭、腎蕨、彩葉草等無人不宜；而低容錯率的茉莉、梔子、蝴蝶蘭則分享給有種植經驗的親友。遞送出去時，總不禁想像，當它們遷移到陌生的院子和陽台，用那些人們從未察覺的眼睛，悄悄打量這一家的光線、空氣與溫溼度，或許就決定要冒出根系和新綠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