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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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試試林榮三或時報散文獎？」

那年我捧著蘭陽文學獎獎牌，臉上交雜著雀躍與對下一篇題材苦無靈感的茫然時，前來觀禮的一位評審老師私下提問，語氣彷彿在問剛上路的單車新手：「要不要試試腳踏車環島呢？」

我看了看手中的獎牌，想起娘家種植的「虎尾蘭」。蘭陽文學獎在我心中是這株被稱為適合新手的入門植栽：耐旱、耐陰，幾週沒有澆水，葉片仍是綠底鑲著金邊。我仍會注意水分與光照，看著它老虎尾巴似的強健葉片，對植栽的信心逐漸萌芽。評審老師那句話是催化的肥料，或許我也能試試別的盆栽？

娘家有盆桂花，園藝師傅一再叮嚀水不能多，根會爛；注意通風，不然會枯。它在我家一度枯萎，媽媽擔憂地天天致電給園藝師傅詢問方法，才搶救得宜。林榮三與時報文學獎意謂著我接下來的目光要投向人稱種植難度極高的「盆栽桂花」。

我原是佛系寫作者，作品入選與否，隨緣吧。因為小時候口吃，書寫幾乎成了溝通的「口」，加上對母土宜蘭的情感極複雜──想早早北漂獨立，卻又忍不住回望。故鄉給了我許多寫作素材，給予走進文學圈的入場券──一座A4尺寸的獎牌。

獎牌是會餵養人的。幾次地方文學獎的肯定，「林榮三、時報」開始在心底生根，忐忑，但也漸漸萌生貪念。得失心藤蔓似地纏繞上原本輕盈的筆。細熬慢燉、幾個月磨出來的作品落榜，心也跟著落了一塊。就在對自己作品產生質疑時，有鹿出版社社長悔之老師偶然提起出書的可能。

那個一直不敢過度去想的念頭破了土：何不將書寫故鄉的篇章集結成書？

我申請了國藝會創作補助，細細構思章節。補助期限一年須完稿，我每週定時寫作，心態從「單篇投稿」轉為「書的完成」，對文學獎一事漸漸淡了。不是不去想，是真的沒有時間及餘力了。但現實的焦慮仍在：沒有知名度，出版社會不會賠錢？於是書腰上那行「得獎經歷」，仍舊成了心底無法瀟灑放下的鍍金。

出了書，登上了小山丘，遠望才發現還有一座又一座更高的山在雲霧後面，如靈感枯竭、題材重複、文筆沒進步等。出書是資歷也是壓力，寫壞一篇，讀者想著：是已經有經驗的寫作者了呀。寫好佳作，大家想的是：是已經有經驗的寫作者了呀。

出了第一本書，仍然不懂寫作圈的行規。某次聽完前輩作家演講才恍然：文學獎是留給新人的入場券，得過獎、出過書的人要懂得讓位。

從單篇到單書，從地方獎到全國賽，從「想被看見」到「學會讓位」的這條路讓我想到植栽：等待有時，修剪有時，要施肥澆水，也要抬頭看天。

有段時間我的文章陷入某種耽溺，反覆繞著相似的缺口轉。阿盛老師淡淡地說：有些寫作者不是一路順坡，那很正常，沒有關係。

寫作至今十二年，路上時有起伏，不知該寫什麼時，我便好好去生活。是生活帶著我的筆，走到了比獎牌更遠的地方。●

自由副刊2026.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