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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22:30:25| 人氣15| 回應0 | 上一篇

【文友新作】程尚書、今之伏生 / 程元敏教授軼事 — 劉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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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敏早年獲得中山奬助金時與于右任院長合影

程元敏教授任教屏東縣泰武鄉國校老師時留影

程元敏教授上課時風采

 程元敏教授與首任原民會主委華加志在女兒婚禮時合影

程元敏教授安徽嘉山人,今年(2025)二月因病離世,享耆壽九十六歲。他是我娘舅,在家排行第五,甥輩稱他五舅。我的外公外號「程小手」,因出生時左手短了一截,但他並不服輸,自小練就一手好字,尤其精於算學,在親戚的支援下,趁徽省軍閥之亂,經營軍需物資買賣,獲利甚豐,後在老家嘉山縣三界鄉,開設森泰祥號,經營米麵布疋糕餅生意,家道逐漸殷實。五舅小時在祠堂內看過祖宗牌位,就此記在腦海中,前些年他仔細地寫張紙條給我,上面記載先祖來歷―安徽新安休邑 (休寧臨溪村程氏諭六堂,與皖南程頤程灝同屬一脈,輩分排序為:文、章、華、國、詩、禮、傳、家、一、元、初…

五舅從小在富裕環境下長大,家中長工婢女好幾位,過著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日子。民國二十七年,對日抗戰第二年,五舅八歲,優渥的少爺生活不再。三界鄉處於三不管地帶,土匪猖獗,日本人來了以後,要求當地居民配合出工,五舅曾經自備食物,幫日軍挖過戰壕。對於出沒無常的土匪,日本人向來只是利用他們,汪精衛政府不管,中央軍更是鞭長莫及。

外公經營的森泰祥號在日軍轟炸下,全部被毀,主要經濟來源斷絕,兄姊們都在外地就學,無法支援老家生計,五舅下有三個年幼弟妹,曾在家鄉附近賣過香煙,貼補家用。土匪誤以為程家還很富有,自然成了劫掠的目標。有次外婆帶著全家二十多口人,夜晚摸黑,走了幾十里路躲土匪,預定暫棲遠房親戚家,半路買的饅頭只夠挑行李的長工填肚子。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五舅分配到了一家,吃了一碗很難吃的綠豆乾飯,飯後在客堂上烤火,本來就不穩的三角架炭爐,上頭煨著一壺滾燙的開水,他用腳踢了爐子一下,不料那壺水全澆在他雙腳上,驚嚇之餘,把棉鞋一脫,沒想到腳上的皮跟著脫落。西醫治療了好幾個月,搽了幾種藥膏都沒用,流膿又流血的。有天親戚的佃農看到五舅的雙腳,就問:小老闆的腳傷是怎麼來的知道原委後,立即吩咐他兒子,把家裡的野兔皮上的毛拔下來撒在糜爛的雙腳上,幾天內止住了血水,沒多久傷口開始癒合,慢慢地好了。

國共內戰時,五舅加入過青年軍二零三師第二旅,當過上等兵,後離開部隊,擬往臺灣投奔胞姊我母親,沿路辛苦備嚐,除了沿鐵路各站賣香煙,也賣食用油,甚至做過黑市錢幣交易,賺取微薄差價。到了上海,住過前司法院長謝冠生棄置的官邸柴房。後遇同鄉,相偕投入戰車部隊,隨軍撤至臺灣,轉任陸軍八十軍文書上士,後在四十九師服務時,因肺結核病復發,報請退伍。回憶軍中的同袍的冷嘲熱諷,五舅心中多少有些嗔怒,事後回想也不怪他們,究竟一次把古文觀止從頭背到尾的,部隊裡大概沒幾個吧。他一向不苟言笑,對我們這些外甥、外甥女都一樣疾言厲色。有段時間,他與先父在同一部隊服務,休假時他會帶著糖果餅乾來家裡,當他得知我好嬉戲,荒廢課業,成績敬陪末座時,常板起臉孔,毫不留情地訓斥我。他很愛講故事,我只記得貪心不足蛇吞象這一齣;尤其喜歡講鬼怪傳奇,成了小時候我們又愛又怕的記憶。

民國四十九年大學聯考放榜的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母親耳朵貼著收音機,聚精會神地聽著中廣公司播報錄取名單,在風聲雨聲中,聽到了五舅的名字,當下就大聲說,考上了、考上了,臉上的喜悅之情,好像自己考上了一樣,隔天看到中央日報登載的榜單,確定五舅考取臺大中文系。我們那時還小,不解母親的心情,日後才知,一個陸軍上士,考上大學走過的艱辛路程,非常人所能及。民國五十三年大學畢業,五舅考入同校中文研究所碩士班,續入博士班就讀,師從戴君仁、屈萬里、臺靜農、毛子水教授等,畢業時由教育部頒發證書,係首位獲得臺大中文博士學位的研究生。

五舅的記憶力非凡,尤其對數字敏感的程度異於常人,我則相反,數字從未在我腦中多停留一秒,小數點之後兩位,通常省略不計,因此常受其責備。十多年前,五舅因意外送北醫急診救回一命,我們幾個晚輩決定,將老人家遷移至木柵,俾便大家就近照顧。剛開始,我負責管帳,他要求每筆開支都要記清楚,過了不久,我便受不了,陽奉陰違地只留收據發票,到月底才報告收支平衡總數。五舅竟然沒說話,日子久了,我才悟到,每個月的收入開支,老人家的心中早就有數,有時會出現些微差距,只是他不與我計較而已。

五舅住九樓,我在樓頂上種菜,常送些有機蔬菜給他,也增加了舅甥二人接觸的機會,自小怕他的陰影還在,每次談話的時間不長,我甚至還會藉故提早離開,縱然如此,我還是聽到不少有關他與我的過往。

小學五年級,得知我學業成績落後甚多,五舅主動要求母親把我送到鳳山曹公國校周老師家寄宿就讀,吃住全包,師母的蚵仔糜、房東刨下木屑的香味成了我腦中永不褪色的記憶。五舅正在讀大學,有次南下,領我到鳳山戲院旁廣東菜館「半雅亭」吃飯,菜色有鹽焗雞、韭黃肉絲、蛋花湯,那頓飯滿足了久違的味蕾。

初中畢業,沒考上好的高中,他命我來台北補習,在公館蠶桑改良場宿舍租了間小屋,還找了一位電機系學生教我數學,五舅那時住在舟山路男生第九宿舍,兩地距離很近,沒事他就會到我住處,帶我去吃晚餐,沿著田邊小徑,經過農場、原能會,由側門到食堂,我們還記得那位胖胖炒菜的師傅。近年來與五舅頻繁互動,有次他說:「任何時間他都不敢浪費,那時主修的第二外國語日文,馬上要考試,必須一面走一面背。」難怪帶我吃飯時,沿途口中唸唸有詞。上課時,擔心學生聽不懂他略帶鄉音的國語,曾經苦練注音符號及發音,從此再也不會把「二」讀成「愛」了。

五舅搬來木柵十多年,不斷寫作,聽久了大約知道他專攻經學,如尚書學史等,我是門外漢,當他寫完先秦經學史》交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後大賣,我才憶起五舅佝僂著上半身,在稿紙上用鋼筆一筆一劃專注寫作,十年如一日的背影。到了近幾年,他喊腳痛,痛點由髖關節到足跟,中西醫都試過,療效有限,好幾次對我說,會死在書桌上,我勸他多休息多走路,不要再寫了。他就像持著槍的戰士,不顧生死的在炮火下穿梭,哪肯聽勸。

COVID-19傳播末期,五舅被感染發燒咳嗽嚴重,立刻送醫院掛急診,送入負壓隔離病房治療,老人家奇蹟似的活了下來,出院回到家,立刻又拿起筆桿,繼續衝向經學史寫作的瀚海中,於是:《漢經學史》、《三國經學史》、《晉經學史》、《南北朝經學史》等書陸續完稿及排印中。

去年底,五舅被外勞傳染感冒,誘發肺部痼疾,送到醫院急診,口中不停叨唸,說這次怕是沒法出去了,我呸了兩聲,請他不要多想。在急診室第一個月,無法進食,依賴點滴高蛋白維生,血氧高低起伏不穩,醫師改採高壓氧面罩,為求密合,整個臉像埋在一圈桶箍中,又為避免面罩被抓扯掉,兩手必須固定在病床欄杆上,久了手腕一片烏青,不忍卒睹。

第二個月開始,五舅病情逐漸好轉,能吃點固體食物,首先他想吃的是香蕉,也很高興的說,想親自完成後幾本書的校對工作。很不幸,病情突然轉壞,必須重新戴上高壓氧面罩,他跟我們說要回家,醫師不同意,才允諾再度奮戰下去,數週後終不敵病魔而回天乏術。那天晚上,我喝到酩酊大醉,走在景美溪堤防上,中途不支,坐在路邊椅子上嚎啕大哭,想到從讀小學開始到博士班畢業,一路上都有五舅的影子,對我來說,他可謂如父如兄;難過之餘,心中又不禁慨歎,世上真正了解他的人並不多。

五舅一生節儉,近乎不合人情,有次為了一瓶醬油貴了幾毛錢,跟舅媽發生爭執,旁人很奇怪,小時候的富家公子,怎會如此慳吝?他常提起少年時,經歷過兵燹與饑饉之災,後來當兵時的低薪,看盡人間冷暖,如果不節儉度日,如何另謀他途?

五舅從軍中退役,靠退輔會的一點津貼,每日幾乎以最低水準打發三餐,由於營養不良,求學期間常生病,又罹患過肺病,身子底本就單薄,他一度懷疑是否能完成學業。即便如此,他偶見我母親拿著外婆給的金條,一想我家有六個小孩要養,不忍心開口索取;四舅當年也是軍人,為了向他拿三十元錢,取一件夾克,寒冷的冬天,五舅特地搭車從台北到台中。他常說一句話,買東西缺一毛錢,商家會賣嗎所以他會打聽哪家銀行的利率較高,縱使多半厘一厘,他也會立即轉存。因此,他不時的告誡後輩,要節儉啊。縱然如此,他對別人手頭卻十分寬鬆,親戚朋友學生有困難的,他都會盡己之力予以援助。

在整理五舅的遺物時,我意外發現了一堆信件,細閱後得知,是他與大陸親友來往的信函,最早一封是民國五十四年三月外婆託人寫的,由香港轉信,要他找到來臺灣的所有親人,讓她放心。有一封是他回信給大舅的,內容描述他一生奮鬥的過程。他不斷寄錢接濟大陸親友,兩岸開放探親後,他回去過幾次,外婆沒見到,只有孤墳一座,立在老家石壩水庫旁 (目前已移往一般的墓園)

在五舅的告別式現場,我哽咽說:我舅因病離開部隊到偏遠的山地高雄縣泰武鄉佳平國校教書,繼而到海邊林園鄉鳳林國校任教,兩位同過校的老師,一位是前原民會主委華加志先生,另位是已逝的鳳山曹公國校周宋章先生。這兩位先生與我日後的命運息息相關。在周師的無為而治下,療癒了小時我對課業的恐懼,成績逐漸提升,雖不至頂尖,也考上了不錯的初中。

我續道:「華前主委則對我日後在海外工作有關,當年我碩班畢業考上高考,分發至屏東縣東港鎮水產試驗分所任職,某日得知海外合作委員會招考赴沙烏地阿拉伯養殖魚蝦專家的消息。自小對雲遊四海有著憧憬與夢想,而日後走過許多亞洲非洲南美洲許多國家,對外交盡過棉薄之力,都是華主委給予的鼓勵。實際幕後的推手是五舅,原來在與他們共事時,他立志考上大學,終日勤奮讀書,不足之處則趁假日到台南高雄補習,看在這兩位同輩的眼中,這樣努力的年輕人,日後必成大器,故分別成了知心好友。最後,我眼眶中噙著淚,述及五舅說過,傳承中華文化,為其畢生之志。

五舅指導過的學生游均晶在會場內發言:『程老師上課前,會把手寫的講義,一落落的沿著文學院走廊排列成行,選到課的同學,魚貫地一張張抽出集成講義,沒選上的,一律被請出教室外;雖然一開始沒選上課,程老師寫黑板字時,我主動幫老師擦掉前面的,這個動作,使我成了唯一例外的旁聽生。

程老師有時會打電話給我,問最近讀什麼書呀?論文有沒有不會寫的呀?程老師說,如果是研究朱子《尚書》學,他最適合教我,應該找他當指導老師,林慶彰老師學生很多,不差我一個。有次我跟另位同學曉庭聊天,一向稱呼老師「程老公公」,曉庭都敬稱老師「程公」。老師則說,中文學界「年紀輕輕,兄來公去」,他聽著很奇怪。有一次中研院文哲所舉辦國際經學會議,有位外籍學者來跟老師打招呼,也用中文稱呼「程公」,並且很有禮貌問我是誰?老師回說,「她是游婆」。三十八歲那年,我跟程老師說,想改讀中醫典籍,老師正式來信,勉勵我一番,告訴我「儒醫、儒醫,儒字在醫之上」,老師說他是儒,這輩子都比我厲害。這樣的老師,怎麼會跟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不苟言笑」或不近人情扯上關係?

丁肇琴老師也說:雖然不是程老師指導的學生,但有件事終身不忘。有一年我參加救國團暑期文藝活動,老師指定寫篇文章,親自改過後交給我,再囑咐轉交屈萬里教授修正。日後選程老師的課,上第一堂課時,老師瞬間叫出了我的名字。散文名家簡媜選五舅的課,上第一堂課前,直白地報告老師,因為終身立志寫散文,這門課請老師手下留情。另有數位文壇老將,也是五舅的學生,如陳幸蕙。

五舅九十歲生日,洪國樑教授與我們兄妹相商如何慶祝,想到五舅一向不願煩人的個性,我們怕被他嚴詞拒絕,都不敢出面請示,那時正流行新冠肺炎,大家考慮許久,最後藉避免相互感染的理由而停辦。五舅九十五歲生日時,洪老師稟報以簡單的茶點蛋糕在家為他祝壽,他爽快答應了,那天國樑老師、肇琴老師、安祈老師及秋華老師都來了,最後合影留念。

五舅一生獲獎多次,洪國樑及蔣秋華兩位教授是五舅親自指導的碩博士生,他們日後在學術及事業上的成就不在話下。洪老師二十多年前自臺大退休後,創辦世新大學中文系,為了請五舅開課,當著眾人下跪懇求。五舅臺大退休後專心寫作,本不願再任教,洪老師這一跪,使五舅在世新重執教鞭數年。

五舅升任副教授時,請示指導老師戴君仁教授,是否轉任他校任職,戴老師明示,留在臺大,哪兒都不要去。在臺大專心任教與著書論述,這或許是他老人家獲得程尚書、今之伏生雅號的由來吧。

——  <<國文天地>>雜誌 2026.02.四十一卷第九期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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