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從史事、史人看秦漢之際的意識形態異化(5)
我們再從學術衍化的角度看先秦與秦漢之後的變化。
以儒家而言,孔夫子所揭示的大抵是一些基本理論、基本觀念;他是開啟了儒家一個治國理論的研究方向,爾後由他的學生相傳,都代有進步、衍化,到孟子時更加發揚光大。如果現代有人願意替《孟子》進行耙理,應該可以發掘出他整套的治國理論體系。道、墨、法等各家的學說應該也是如此。可以說,先秦時期諸子百家的思想都在日益精進,代有才人出。
所以,一般都認定戰國時期是歷史中國學術、思想成就最為光輝的一個時期;宋朝時宋儒也曾掀起這樣的一個高潮,這是儒學復興的時期。是說,在過去已經給敗壞掉的儒學,又在宋代得到一定程度的復振。清中葉公羊學派興起,又二度興起這樣的學術熱潮。但,無論如何,還是以戰國時期最為昌明,成就亦最可觀;那時節,學術引導著政治。
比如說,管仲與齊桓公的關係,正如商鞅與秦孝公之間的關係;國家大政操在相手中,管、商等等都依憑著自己的那套理論治國。但到了大一統之後,反成為政治權力決定著學術、思想的生死存亡;事實學術與思想隨著政治之手伸入,而敗壞、而破產。
諸子百家,在「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政策下,當然都快速地萎縮了。所以,無論是執政的儒家,或是被抑黜的諸子百家,都走上了退化的路途。整個歷史中國的學術思想,開始處於長期失血的狀態。
武帝之後,執政的高官幾乎都是儒者出身,但所行的卻是陰陽家、法家、佞臣那套。在君權之下失去儒的獨立性。何謂失去儒的獨立性?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他重視的是道。《荀子˙大略》:「子夏家貧,衣若縣(玄)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爲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子夏對堅持個人人格獨立,不亞於孔子;後來魏文侯師事子夏。孟子說:「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之所以「去」,也在道之能否施行。事實,持孔孟這種態度的人大有人在。
此處沒機會,他處總有;他處也沒機會,齊之稷下學宮長期禮遇各方彥碩,甚至或如子貢轉戰商場等等。個人人格之獨立,是為他們的第一要求;非官位或權力。但秦漢大一統之後,這種局面基本上逐漸陷入艱難;「反覆之而不聽」,想去,甚至還難以脫身;人人成為權力的奴隸、「勢」的奴隸,包括帝王在內。這就是西漢繼秦之後,一再進行內部清洗的動力來源||猜忌。
《史記˙卷第五十七》記載:有人對周勃說,你既然誅滅了諸呂,還立代王為帝,現在你的聲威震動天下;現在你受皇帝厚賞,高官厚爵,被皇帝恩寵著,時間一久之後禍患就要降臨你身上。周勃聽候感到恐懼,感覺到自己確實危險,於是向漢文帝謝恩,並請准辭去宰相的職位。漢文帝同意。過了一年多後,丞相陳平死了,漢文帝又再度任命周勃爲丞相。十餘月之後,漢文帝對他說:不久前我下詔各諸侯回去自己的封國(即脫離政治核心),還有一些人沒成行,丞相你是我所敬重的人,不妨就當個表率吧。
這其實已經在警告周勃自己該自動解除職權,退回封國了;雖然漢文帝的帝位是周勃從諸呂手中奪回來的。
《史記˙卷第五十七》又載:周勃免去相職返回封國。經一年多,每回河東守尉抵達周勃封土的絳縣(周勃封絳侯),周勃都害怕被誅殺;因此接見守尉時,都親身披甲,並令家人持刀械戒備。後來有人上告周勃有謀反的意圖,被轉到廷尉處辦理。廷尉將這事轉長安府,逮捕周勃審辦。周勃非常恐懼,當堂緊張得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護。一旁值班的小吏甚至敢言辭羞辱他。周勃暗中以一千金賄賂獄吏,於是獄吏寫下「以公主爲證」五字交周勃,提示他脫罪之道。果然終於脫罪了。後來「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薄太后的弟弟)」;他只好倚靠薄昭作為保護傘。
《史記˙卷第五十七》載薄太后言說:「絳侯(周勃)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就可以明確知道漢文帝的用心何在。而周勃「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則可以看出極私統治哲學之下的乘數作用;「獄吏」在獄中的一言九鼎程度,可以直逼帝王。
看倌千萬莫小看「乘數作用」在歷史上的機能;皇帝權力再大,他不過一個人,能做岀多大的事來?但,透過政策與統治階級,就能使的他一己的想法及於全國各地;甚至,政策在各級官僚的傳達過程中,給無限度放大。為福、為禍,都可能給數萬、數十萬、甚至百萬倍放大。
我們回歸周勃的故事,可以看出漢文帝對重臣之不放心,而重臣又何曾對皇帝放心?而「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實則周勃不得不暗結薄太后的弟弟薄昭自保,這豈非開啟朋黨政治?這也是乘數作用之一。總之,周勃很幸運,還能死在床上;他的兒子周亞夫就沒這個運氣。
漢文帝放心不下周勃,卻對周勃的兒子周亞夫極其信任;文帝將死,告訴兒子漢景帝「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資治通鑑˙卷第十六》)。果然後來漢景帝用晁錯策削封國,引起七國之亂;七國之亂一起,漢景帝卻將晁錯砍了。目的是將引起七國反叛的過失推到晁錯身上,希望藉此平息七國之亂。這當然不可能成功;因為引發七國之亂的根本性原因,在於朝廷與封國之間的競權,或說互不信任。倒是晁錯為漢景帝提個好主意,卻死在自己的好主意之下,是白死了。而漢景帝果然任用周亞夫平定七國之亂。
周亞夫功在景帝、漢室,正如周勃功在漢文帝、劉家一樣;大概因此讓景帝心中難以平衡,於是周亞夫步上他父親的舊轍。
「帝居禁中,召周亞夫賜食,獨置大胾(大臠),無切肉(肉沒切開),又不置箸(沒筷子)。亞夫心不平,顧謂尚席(服侍用膳的宮人)取箸。上視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亞夫免冠謝上,上曰:『起。』亞夫因趨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意思是說,周亞夫雖然可以為他所用,將來卻不能為他兒子所用;正如周勃可以為漢文帝所用,卻無法為漢景帝所用一樣。
其實,這是欲加之罪;既然「賜食」,有「大胾」而沒切開,又沒筷子,這叫人怎吃?旁邊既有「尚席」,要求「尚席」備箸,既是人之常情,也是在完成帝王「賜食」這一任務。景帝不作周亞夫意圖貫徹皇帝賜食旨意之想,卻認為周亞夫「鞅鞅」;其實也可以解說是景帝自身「鞅鞅」,卻將自身之「鞅鞅」投射到周亞夫身上。意思是說漢景帝整天害怕有人造反,於是眼中所見,每個人都一副賊頭賊腦整天想造反的樣子。
我之所以這樣解析,不是毫無道理;因為這才是整肅的開始。周亞夫老了,他兒子收購一些報廢的兵器,準備一朝周亞夫兩腿一伸時,作為陪葬物。於是,「有人告狀」周亞夫造反。「吏簿責亞夫。亞夫不對。上(景帝)罵之曰:『吾不用(不需要周亞夫的供詞)也!』召詣廷尉。廷尉責問曰:『君侯欲反何?』亞夫曰:『臣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乎?』吏曰:『君縱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亞夫,亞夫欲自殺,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歐血而死。」(以上《資治通鑑˙卷第十六》)
「吾不用也」一句話,透露出漢景帝心中有賊,而非周亞夫心中有反意。
連所謂的文景之治,也是在充滿猜忌與清洗功臣中度過;手法還是「誣」。這延續著劉邦清洗功勳重臣的作為。簡單來說,自秦一統天下之後,事實是「猜忌」這個「勢」在統治中國,猜忌才是秦漢意識形態異化的原因。而不是儒學或任何一套治國理念,甚至也不是任何一位帝王或哪個權臣在統治中國。這就定下此後中國的歷史宿命:
(一) 由於猜忌當道,所以帝王與貴族、官僚群上下乖隔,能者、賢者往往成為帝王亟欲剷除的對象。證之於歷史,這現象可以反覆驗證;
(二) 官僚群中因利益之所驅,分裂出朋黨對峙,形成惡性鬥爭;
(三) 帝王拉一派、打一派,手中權力愈來愈大,制衡機制逐漸消退,成為為所欲為;
(四) 貴族、官僚階層受權力之支配,在面對治下官僚或小民,亦以權力支配之;於是官僚群基本上形成一面是犬(面對帝王時)、一面是狼(面對小民時)的雙重性格,統治階層與被統治階層對立。
以上四點,基本上成為歷史中國各朝各代的共同特色。
等董仲舒那套「『尊君、大一統、改制、受命、三綱、陰陽五行宇宙圖式』等一套建立國家意識形態的『治世王法』」(註十)建立之後,等於為秦始皇所確立的極私統治哲學,與叔孫通等人所建立的那套尊君大禮,透過權力的運作,建立了難以動搖的理論體系。極私統治哲學遂在精神上、形式上、理論上取得完整的架構。我認為,這個架構主導中國歷史演化以迄於今日。
這個架構的主工具,引《春秋》斷獄,隨意入人於罪,獲得理論上的依據;事實這比文字獄更嚴重,人們沒有思想、說話的自由,甚至也沒有不說話的自由。張湯審顏異,就以「腹誹」入罪,周亞夫也以「欲反地下耳」死;君權就大幅度膨脹,思想管制撲天蓋地。極私統治要的是奴才,他們不要人才。「賜食」,給你一大塊肉,此外啥也沒有;要筷子,卻說「這樣子你還覺得不滿意嗎?」大概,周亞夫得用眼睛「吃」,或者整塊拿起來啃,才能讓漢景帝滿意。但誰料得到景帝到底要如何才能滿意?
於是,又出現一種奇怪的現象,誰能料到皇帝心理在想些什麼,誰就飛黃騰達。那誰最有這樣的能力?當然是那些隨時跟隨在皇帝身旁的那些侍從者,比如宦官、后妃,與由后妃引申出來的外戚。所以,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何皇帝花了好大的功夫,終於將大權集於一手;而這耗費大量心血集來的大權,卻輕易帝滑到宦官、外戚手中的原故之一。
同時,我們回顧劉邦、呂后、文帝、景帝到劉徹,前前後後興起一連串無故的清洗,這種無故清洗,將對公侯官僚階層將造成什麼樣的心理衝擊?這樣的心理衝擊,又將造成什麼樣的價值觀的變化?這樣的價值觀的變化,又將對王朝產生什麼樣的回饋?
《史記˙卷第六》:「上(秦始皇)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這樣簡單的一段話,將後果清晰的說清楚了。誰還敢為王朝效力?
最嚴重的恐怕還不在此,而是陰陽家披著儒家的外衣出現了。百家既然被黜,儒家照理當旺;但儒家其實只具有工具地位與工具功能,已非獨立的學術,失去學術獨立的機能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儒學萎縮也成必然。學術凋零就造成人心缺乏指引,於是那些怪力亂神的思想當然開始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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