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制度如何訓練人講

---

制度語氣的真正作用︰規訓個體

在討論履歷之前，有必要先定義「語氣」，因為我的文章常常出現這個詞語：語氣在我的用法中，非指聲音情緒，是指一個人使用語言時所帶出的立場、態度、世界觀與自我呈現方式。它包括句式選擇、資訊排序、敘述方式、是否保留模糊、是否容許情緒、如何建立距離、如何呈現主體性等。語氣比內容更能反映一個人如何理解世界，也更能暴露制度希望你如何理解自己。

在現代社會，履歷往往被視為一種資訊工具：透過有限篇幅陳述個人經驗，讓雇主快速判斷求職者是否合適，但履歷真正具備的功能是規訓個體。履歷所強化的語氣是一套制度預設的「可接受語言」：簡潔、順從、量化、格式化、無衝突、無故事。履歷表面要求效率﹑專業及能力，其實要求服從﹑一致及訓練人隱藏能力。

---

壓縮語氣︰把生命拆成碎片，以便制度管理

履歷的語氣偏見首見在「壓縮」：所有經驗必須被濃縮成一行句子，最好能以行為動詞開首，以量化數字結尾。這種語法理論上提高可讀性，實際上削弱經驗本身的複雜度。人類真正的能力往往體現在模糊地帶呈現，而這些部分無法以「完成某事」、「提升某指標」，例如如何處理混亂、如何跨越邏輯邊界、如何在不確定中作出決策。履歷要求把生命拆成可管理的碎片，再以制度認可的語序排列。語氣越整齊，內容越空洞；格式越標準，個體越難辨認。

---

自我審查︰履歷如何逼使人刪除真實語氣？

履歷的語氣偏見也來自「自我審查」。在撰寫履歷時，求職者會不自覺地刪除所有非制度語氣：情緒、失敗、迷惘、探索、猶豫、轉折、靈感、直覺。這些正是構成個體的重要部分，但在履歷中被視為「不專業」。制度要求求職者只呈現穩定、線性、具目標性的人生軌跡，而非真實人生中充滿偏移與跳躍的軌跡。履歷將語氣統一化，令不同背景的人說出同一套語法，並透過此語法建立「可被比較」的假象。

---

反故事語法︰為何履歷不容許主體性出現？

更深層的語氣偏見來自履歷對「故事」的排斥。故事代表主體性，代表個人視角、情境脈絡、價值選擇。然而，履歷不容許故事，只容許結果。結果越乾淨，制度越容易分類；語氣越失去個性，越容易被歸入某類人才。履歷因此削弱人類能力中最關鍵的部分：動機、思考方式、行為模式、處理矛盾的能力、面對失敗的方式。這些部分全屬於「語氣密度」的層面，但履歷視之為噪音。

---

語氣馴化︰制度如何透過履歷塑造「安全個體」？                                                 

當制度只接受某種語氣，人就會學習講這種語氣。履歷因此不單是工具，也成為一種語氣訓練：它教導人如何講制度想聽的語言，如何壓抑自身語氣，如何以最低分辨度展示自己。履歷表面上讓僱主了解求職者，實際上令求職者變得更難被了解。真正的能力往往藏在語氣之中，而語氣一旦被標準化，能力便一同被消失。

---

語氣限制自我︰真正被削弱的是人本身

履歷最終削弱個性是因為它限制語氣。語氣一旦受限，個體便失去呈現自我的可能。制度需要可預測的人，而履歷正是創造可預測語氣的工具。真正的問題在於人是否在履歷的過程中被訓練成一個講「可接受語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