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五月五日星期一,
AMUBRI(一個TALAMANCA的印地安小部落),
會有四個ULATINA(首都聖荷西的一間大學)的牙科生去當志工工作四天。
所以五月四日星期天,
我帶著AMUBRI的所有病歷到那裡把病歷和器具準備好。
等待他們隔天的到來。
AMUBRI的醫生在星期二早上,給了我三個月份的鐵劑,
要我每天早上吃一顆,因為他說我飲食不夠營養,有貧血。
工作到星期三晚上,
晚上七點時我洗了澡和頭,
由於當地晚上很冷,也沒有熱水洗澡,
我馬上覺得全身發冷,在頭髮仍濕的情況下,瑟縮在床單中發抖。
因為以前也有兩次這種洗完頭發冷的情況,所以不以為意,
想說睡一覺就好了。
當天零晨,我全身發高燒,
覺得房間很悶,所以搬到客廳睡,頭暈腦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五月八日,星期四早上六點,
我全身發燙的到診所工作,
幫那些牙科生準備好器具和病歷,幫二十多個病人掛號後,
我在早上八點離開了那邊。
我坐了兩趟公車一趟獨木舟,早上十點不到回到了自己家。
我發燙的躺在床上,喘著氣,天旋地轉。
雖然我住的隔壁就是診所,我卻連去診所掛號看醫生的力氣都沒有。
我一直躺到中午十二點,
終於可以走到BRIBRI診所找醫生時,已經沒有醫生在那邊工作了。
我身上剩下最後的三千哥幣。
當下決定回到首都聖荷西再說。
當時燒已經從四十度退了下來,
這是這一次生病最詭異的地方,
整整五天,我的燒會起到四十度,也會降到正常溫度。
起起伏伏。
那天坐長途公車是我這輩子坐公車最痛苦的一次,
因為我不能再吹風,可是窗關著,我又一直暈車。
天旋地轉,頭昏沈沈,想吐,眼角一直有眼淚流下來。
我試著強迫自己吞下幾顆糖果或巧克力,
因為錢所剩不多,為了省錢,我到里蒙換車。
等我轉車到了聖荷西,我撐著最後一絲絲的力氣,走了一個多小時去坐公車,
到下一屆志工茜如家,因為技術團宿舍更遠,我怕我走不到那裡就不行了!
平常我是一天可以走二十公里的人,
那天下雨的聖荷西,我平常走三十分鐘的路,竟然讓我精疲力竭,大口地喘著氣。
茜如一看到我一直喘著氣,以為我用跑著到他家的。
她細心的照顧我兩天,我開始不停的拉肚子,燒退了又起,情況一下好一下壞。
我什麼都吃不下,一直拼命的喝熱水和熱巧克力。
五月十日,星期六晚上,
當時身體情況不錯,我開始可以正常說話,吃點東西,蠻有精神地。
大家在團長家看國合會招募志工的錄影帶,當天睡在技術團的宿舍。
星期天一早,我又燒到了快四十度,
同屆志工靖雯和嘉宏帶著我去附近的小診所就醫,
我吊了點滴,燒馬上退了,精神好得很,
我自己回到宿舍還吃了碗咖哩飯才去睡覺。
沒想到一覺起來,又燒到了四十度。
我第一次覺得情況不對了!
印象中瘧疾其中一個特色就是燒會起會退!
我打電話到美國正在哈佛念醫學院碩士的朋友先和,
他以前在門諾家醫科當醫生。
我詳細報告了這幾天身體情況,他要我馬上去大醫院看醫生。
當時我的情緒非常不穩定,
一直對著他們說著任性的話!
我當時已經連拿一杯水都非常非常吃力,
不停的喘氣,燒一直在四十度到三十八度半之間來來回回。
當時替代役厚有和志工惠怡一直在我身邊細心的照顧我。
我走路和換衣服都非常吃力,我已經沒辦法拿筆寫字或是拉床單到身上。
去醫院前,我撥了一通電話回台灣,給一個朋友,告訴他:我生病了!
講了一陣子後,我才能放心去醫院。
我知道,當時他們急著要我去醫院,
可是,我終於能瞭解一個當病人的心情,
在那種不能走不能好好呼吸的情況下,唯一想聽到的,還是來自台灣熟悉的聲音。
我還對著厚有說:『我想吃蚵ㄚ麵線!』
我也知道應該快點去醫院,
但是,當時全世界我只相信先和,哥國所有醫生,我都不相信!
只有他講話,我才聽得下去!
只有他叫我做什麼,我才會去做!
憑什麼病人要相信一個未曾蒙面的醫生呢?
為什麼要聽醫生的話?
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病人該做的事,突然沒有那麼應該了!
我還要求惠怡幫我梳頭,都已經不能呼吸了,還要梳頭,
這就是病人啊!病人會希望能有一點當人的尊嚴!
早上六點不到,
我們跟團長拿了手機,技術團的謝師傅開車載著我、厚有和惠怡到醫院。
上車前,我雖然全身都已經麻掉了,不太能走,但是腦袋還是很清楚。
我帶了CD隨身聽和盥洗用具,請惠怡帶著西文字典,內衣褲等到醫院。
我不想靠關係要特別照顧或是去那種昂貴的私立醫院,
我想知道哥國的醫療體系狀況,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病人排隊掛號多久可以被照顧到?
我對自己當時看門診還可以用西班牙文對話,感覺很驕傲。
我要醫生保證幫我檢查是不是得了瘧疾?
我們早上九點轉診去另外一家醫院。
下午一點,我抽了三管血,吊完了一千CC的點滴後,疲倦的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我三十九度半,不停起伏的燒終於退了!
吊點滴時,我可以感覺到我乾扁的手掌,
一點點的膨脹起來,回到原來肥肥嫩嫩的狀況!
當晚七點,
兩天沒進餐的我,捧著一碗義大利麵,
卻因為嘴唇太乾裂的太厲害,根本張不了嘴巴!
我深呼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張開嘴巴,忍著嘴唇乾裂的痛,吃下一口義大利麵,
我第一次掉下了眼淚,覺得能夠好好的吃下一口麵,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當天住進醫院,
開始了八天七夜的住院過程。
當天夜裡,因為兩個小護士的疏失,我的的點滴滑掉了。
我當時披頭散髮,右手拎著點滴,左手滿手的血,
把點滴放在護理站的桌上,就回房去睡覺了。
心裡覺得很爽,終於不用吊點滴,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由於住院的頭兩天我幾乎沒有力氣開口說話,
所有來抽血的,換點滴的,量體溫血壓脈搏的,沒有一個人跟我打招呼,
就掀開我的床單,扒開我的衣服,讓我很不爽。
我真得覺得我被強暴了!
我當時被他們扒開衣服後,我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可以把衣服拉回原來位置!
那些抽血的也不告訴我要抽血,選了一根難抽的靜脈,弄得我全手都是黑青。
八天,我抽了十二管血,吊了十一袋點滴。
於是,我到護理站跟他們要紙,寫上:請敲門,然後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我把紙貼在我的門口,
不久被撕掉,我繼續貼第二次,直到護理站的人跟我保證會和我打招呼。
第三天開始,所有人都會問我;『今天好不好?你在聽什麼音樂?』
會有人跑來聊天,跑來聽我的中文歌,跑來學用筷子。
五月十三號,住院的第二天,靖雯來陪我,
推著輪椅帶我去照X光,她說:我的腿變細很多。
我一天掉一公斤,不瘦也不行!
這天開始,我全身過敏,癢得要死,
我已經告訴我的醫生,我過敏很厲害,全身抓抓抓,
九個小時後,醫生還是沒來看我,我很不爽的拆掉我的點滴!
我的過敏半天後就退的差不多了!
因為藥的副作用,我只要閉上眼睛就像在坐雲霄飛車一樣,
天旋地轉,噁心想吐!
可是不閉眼睛我根本不能睡覺,我只能張著眼看著天花板!
累的要死,一天卻只能睡兩到四小時,我簡直快發瘋了!
靖雯說,我那時真是恐怖的女人!
因為進醫院時,
我的白血球和血小版,掉到正常值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以下,
醫生把我送去抽骨髓,
大大的一根針,從胸骨插進去,靠!真是痛死我了!
我這輩子沒這麼痛過!
可是因為插失敗了,還要重插一次!
我哭哭啼啼的告訴他:我要打電話去美國給朋友!
我打電話跟先和哭訴,跟瓊慧哭訴,回台灣哭訴。
隔天一早,主任帶著二十個學生來巡房!
把我罵了一頓,
『排檢查不檢查!還把門關起來!不讓護理人員進來!
你要不聽話,我就把你送出院,這裡可不是HOTEL!』
我告訴他:
『這是你的學生喔!我的醫生喔!他從來沒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從來不跟我解釋我的病情!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麼要送我去抽骨髓,排大腸鏡?』
主任說;『告訴你你也聽不懂,為什麼要告訴你?為什麼要自我介紹?』
我繼續喘著氣說;『你們在哪邊討論我的病情,我都不知道,你們希望我快點出院,我也能瞭解。但是我是一個人,我不是你病歷裡的數據,我一直擔心我的體溫,可是你們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MAY,你的體溫已經控制得很好了!』沒有一個人告訴我:『MAY,你會健健康康的出院。』只要你跟我解釋,我當然聽的懂,我唸過組織學、生理學、解剖學、神經解剖學、生化、神經生理學。我只是需要你們跟我解釋我的情況,告訴我為什麼需要排這些檢查,然後我就會配合!我喜歡哥斯大黎加,我沒有靠任何關係,任何金錢,我在七小時內就得到完善的照顧,這比美國還好得太多!我現在是在教你們怎麼當醫生,是病人教你們怎麼當醫生的不是嗎?你們從每個不同病人身上,學到一點東西不是嗎?自我介紹很困難嗎?打招呼問安很困難嗎?我不在乎等了幾天瘧疾報告還沒出來,但是我在乎我的醫生會不會來跟我解釋我的情況,跟我打聲招呼,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主任一聽說,我這個難纏的病人來自台灣,是當志工的,
大概不是得了瘧疾就是登革熱。
第一句就是:『我的天啊!』
後來主任最後問了一句:『那你現在可以去做檢查了嗎?』
『當然!』我說。
主任拿病歷,敲了我的頭!笑一笑後走了!
後來所有到我病房來的人,都會跟我報告我的情況,
問我身體好不好,真是讓我滿意極了!
哥國人,最怕我這種壞人了!
後來,主任跟我說,『一起去台灣吧!』
我說;『哥國需要你這樣的醫生在這邊工作啊!怎麼可以去台灣呢?』
住院期間,
幾乎所有志工和替代役,團長和團長夫人都有來探望過我,
當時醫院食物吃不下!因為太冷了!
所以團長夫人煮的雞湯和排骨湯,對我簡直是珍饈啊!
志工瓊慧和替代役嘉襄煮的稀飯,我也是馬上吃光光了!
後來我的血小板和白血球回到正常值時,醫生就告訴我;『可以出院了!』
住了八天,真是迫不及待可以出院,
靖雯來接我出院,我穿得漂漂亮亮,還擦了口紅。
每個人都恭喜我可以出院了!
我把筷子送給了護理長,
請靖雯幫我買幾包台灣義美的糖果,
送給我的醫生和護理站吃。
我在我的病床前拍了照。
在同樓層醫院晃來晃去!到處和人聊天打招呼!
有些人真是病得好嚴重啊!
我真是太幸福了!
他們要我三週後回去看報告,才知道是不是登革熱,
雖然幾乎可以確定就是登革熱了,因為我當時全身有嚴重的皮下出血情況!
不過,還是要看報告才知道。
我卻不想回去了!
哈哈哈!
鬼才想回去醫院啊!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煮一碗加蛋的泡麵,吃豆乾,看電視啊!
爽極了!
可惜靖雯沒有買到『蚵ㄚ麵線』!!
謝謝大家的照顧,我會好好照顧身體,繼續努力工作,認真玩耍的!
最後,有件事情要問:
我在住院期間,花了一百多美金打電話回台灣,報告病情,可以有津貼嗎?
還有我打電話到美國給先和,討論病情,大概也是不少錢,不知可否報帳?
主要是從兩個地方撥的,一個是從團長手機,一個是宿舍電話。
(先和從台大醫科畢業後,去了門諾當醫生,目前即將拿到哈佛碩士學歷,是由門諾出錢讓他念的。我生病時,幾乎身上有什麼問題,都是第一個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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