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診所工作時,我失聲的哭了出來。
當初我和小熊維尼分手時,
至少在診所和其它人面前,我是從來沒哭過的。
我總是笑笑的說,『就是分手啦!』
最近,我在台灣的兩個姨丈,一起得了腦癌了。
情況很糟,一個目前腦水腫,
腦壓過大,壓迫到視神經,影響了視力。
一個已經擴散,癌細胞活躍的趴趴走。
我上個週末打電話回家才知道,兩個姨丈生病的事。
我趕快打電話給我身體很虛的外婆,
告訴她:等我回台灣,帶她去日本泡溫泉,要她好好照顧好身體。
而我一個好朋友,大概是這幾年最要好的朋友。
出國那天,她是唯一一個準備送我到機場的。
本來二月她要來哥國找我,卻因為淋巴腺和乳房長了罕見的腫瘤,
要做半年化療,而無法成行。
她取笑的說:她為什麼不是中樂透呢?
這種罕見的腫瘤,機率可是跟樂透一樣低。
我取笑她說:是不是覺得胸部小無所謂了?不要長東西就好了!
說實話,我兩個姨丈一起得了腦瘤,機率只怕也不高!
最近,我也有種被機率愚弄的感覺!
好像所有人一起生病來耍我一樣!
我的情緒被擠壓了三、四天後,
突然在Amubir一下子竄流了出來。
我穿著拖鞋走在十公里的石子路上,一手拿著毛巾,一邊嚎啕大哭著!
最近,小熊維尼也生病了,
我從新加坡回來後,小熊維尼一個月瘦了十二公斤,
因為他都沒吃飯。
在新加坡斷了半個多月的藥,讓他的情緒跌進了谷底。
他一直躺在床上,也沒有睡,也沒有醒,只是十分的疲倦!
幾天幾夜都沒有出門吃東西。
他從念大學開始,就一直靠著藥物來維持正常情緒。
我後來打了幾次越洋電話,要他去吃飯,叫他離開他的床。
有一回,他把手機留在床上,人在客廳看電視。
我慌張的連CALL了六通,很害怕他會發生什麼事。
我一直記得,回哥國第一次CALL他時,
他細細地在電話旁說:
「我以為妳再也不會打電話給我了!」
「不要掛電話好嗎?我現在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我知道小熊維尼躺在床上,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晚上不能睡,白天不能醒,課也沒去上,飯也沒有吃,
無論把什麼東西放進嘴巴都想吐的感覺。
連最後當個行屍走肉活著的能力都失去了!
只剩下一種哀傷的感覺,大口大口吃掉身體的每個部位!
沒有白天,沒有夜晚,
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哭泣。
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失去了知覺,一塊塊的屍塊像是已經離開了自己。
只剩下粗粗的呼吸聲,那是一種光是呼吸都覺得喘的感覺。
有時候為了要確定自己還活著,會傷害自己的身體,
當發現身體還感覺會痛時,心裡突然浮上喜悅。
「原來,還活著呀!」
當躺在床上聽到手機鈴聲時,
會有種恍惚的感覺,
鈴聲劃破了自己孤獨的空間,像是從外星球CALL來的一樣不真切。
小熊維尼沒辦法正常開口說話,他要我報告我在哥國的生活。
說實話,我從來沒有這麼哀傷的講過哥國的事。
我要他承諾我,會出門去吃飯。
他說很感激我做的一切。
說實話,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感激我!
好像我是個有錢人在佈施一樣,我也是很窮的!
分手邁入第五個月,每回MSN見到面,還是哭哭啼啼。
今天,我們做了個決定,鎖掉MSN,不再TALK了。
上週打電話給外婆,外婆知道我和小熊維尼分手的事,
說了一句:「現在年輕人都這樣,只是顧著玩。」
每個人都說,我談戀愛好像是在玩一樣!
我心裡覺得很不爽,我也很認真在談戀愛好嗎!
我也是很痛的好嗎!
今天有個人告訴我,雖然得癌症,但是還有希望的不是嗎?
我突然恍然大悟,原來別人看到我在難過,
以為,我很哀傷是因為親人可能會去世。
我告訴她,人都會死的。
我不是難過死亡,我是難過,他們必須承受這麼大的痛苦。
我沒有死於癌症過,我也沒做過化療,我身上沒有插過各種管線,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不過,我相信很難有比那更痛苦的吧!
人一樣都是會死,但要活著這樣被折磨,我實在覺得沒有比這更倒楣的!
活著就是這樣,失去一些人,再認識一些人。
我記得二十歲祖父去世時,我因為沒有哭泣而被母親罵無情無義。
祖父的命很好,一直到八十六歲過世的那天,
仍然是自己吃飯,自己上廁所,自己洗澡,
還可以爬樓梯到壇上插上最後一炷香。
他神智清明,口齒清晰,滿頭白髮,四肢健朗的活到最後一天。
我當年沒有和母親頂嘴,我只是心裡想,
世界上有幾個人可以像祖父命這麼好?
應該替祖父高興才對!
這幾天,所有兒時回憶,排山倒海的湧上來。
因為和兩位姨丈的回憶,都是在唸國小之前的。
他們在我小時候,疼我疼得不得了。
因為我小時候嘴巴甜,長得惹人愛,我總是輪流去他們家當公主被照顧。
只不過,念了書後,我就長得一副欠扁樣,不再有什麼甜蜜的交集。
其中一個姨丈,看到我只會搖頭,
最後幾年,他逢年過節對我說的話,
就是苦口婆心要我減肥!
姨丈和阿姨是標準看月收入決定一個人價值的人,
聽說我要考動物所,馬上搖頭說,
「這念出來能幹什麼?人家XXX現在牙科畢業,一個月賺多少!」
說實話,他們是那種不問你喜歡念什麼,想要做什麼的人。
跟絕大部分台灣的家長差不多,
認真工作,準時接送小孩上下學,以會養會,外帶玩股票賺加菜錢。
很普通的家庭。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們,
我覺得健康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體重幾公斤,不是念了一個可以賺錢的科系。
當然,我還不至於忤逆不孝到這種地步。
只不過,我一直不懂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他們不能明白?
從小,每次看到我就要嘮叨唸一遍,
「你可以念國防管理學院,都不用付學費!」
我心裡面嘀咕,我念大學又不是看要不要付錢!
「你要瘦一點才有男朋友!才有衣服穿!」
我心裡嘀咕,我有裸體過嗎?
印象很深,中秋節大家一起吃烤肉,他竟然叫我別吃肉了!
我很不爽的多吃了幾塊!
我萬分慶幸沒有當他的女兒,每天吃什麼都緊緊的被控制!
念什麼科系,什麼大學也是家裡作主。
還沒唸國小時,我在姨丈還在交大當窮學生,念博士班時,
去他家白吃白住,還打破了他唯一的手錶。
我每天拿打孔的列表紙,拿著他厚重的自動鉛筆,學著寫國字。
他們一句責備都沒有,我這個公主還每天要求喝養樂多!
其實,我很明白為什麼他們這麼看重錢,
因為,他們以前窮得不得了!
除了給國家養當軍人外,別無他途。
也是國家養姨丈一家念到碩、博士。
只不過,時代不一樣了。
像我這種沒有背負一家幾口吃飯的不肖女,
他再怎麼苦口婆心,也是白搭!
說實話,我兩個姨丈都是顧家的忠厚好男人,
跟我老爸這種公子哥比起來,簡直是上品的丈夫!
我老媽的嘴巴更是厲害得不得了!
死都說成活的!老是在嘴巴上炫耀什麼!
他們在我們家破產的時候,曾經伸手幫忙!
而且,絕口沒有在我們這些晚輩面前說一句什麼。
這就是「厚道」。
姨丈就算念完了博士,當到了研究所所長,也從來沒賣弄過。
他們結婚的時候,窮的要死,喜酒錢還是借來的。
跟母親當年嫁入有僕有產的小富相去十萬八千里。
出國前一年,我一個人住宿舍,想吃文旦想吃的要死,
中秋節看到他們,我開口就是要文旦。
我從來不會主動去他們家,
那一次為了一袋文旦,馬上就繞到他們家拿文旦!
另外一個台中姨丈和阿姨,
那個阿姨是當年外婆太窮,只好送人養的的大阿姨。
可是他們每年都會在初二攜家帶眷,
(現在連孫子和媳婦都帶上台北來了!)
從台中開三台進口車北上,吃完一頓飯再開車回台中。
小時候,我也住過台中。
在他們開的理髮店,我第一次燙了頭髮,也第一次剪了個男生頭。
他們說他們沒有女兒,只有兩個兒子,想要我當他們女兒。
我從小就這樣裝可愛,騙吃騙喝,到處鬼混。
我的這兩個姨丈都是耿直之人。
隨著他們,還沒唸書前,我住過高雄左營,台中市,交大。
我還鬼混住到香港去,當初一個阿姨要我隨她赴美,
要我老媽過繼給他,還有一個日本阿姨,也是疼我疼的要死。
大概小時候太搶手了,所有的福氣用完了,現在變成沒人愛!
一直記得姨丈娶阿姨時,碎碎念說,
沒有讓小梅當我們的花童,真是太可惜了!
當年,因為禮服店租不到長的裙子,我寧死不屈的一直哭。
他們一直告訴我,短的裙子也很好看!
阿姨沒辦法說服我穿上短裙子,只好請別人來當花童!
妹妹告訴我,
今年沒有大家都沒有過年了!
以前姨丈會在過年,請所有小朋友去看成龍或是許冠文的電影。
因為長輩為了省事,紅包雙方都免。
姨丈為了補貼我們沒有紅包,所以請我們所有人看電影。
我的「快餐車」和「A計畫」就是這樣看來的!
我從小性子就蠻,
如果,當年我穿上那件短裙去當花童,
是不是記憶會美好一點?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他們生病了,排幾天假留在台灣,
是不是現在不會這麼難過?
如果,明年我回家過年,是不是還可以見到他們?
如果,還有明天,
我們可不可以好好的講幾句話,不要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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