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距離我們一起渡過的節日，已過了一個月，緊接著是另一個節日的到來。兩個星期前綻開的黃花風鈴也謝得差不多；雖是凋謝了，紅磚道上的花瓣仍然鮮黃令人驚艷，像是剛從摘下來的一樣，倒是枝枒上還有零星的幾朵苟延殘喘，遲遲不忍離去。
2.
你說你要來我居住的N城看花。
花開時，黃澄澄地一片花海，只是花期很短，就兩個星期，我說。
你說，花開時一定要立刻告訴你。你要來看我。
剛好是一波強烈冷氣團，應該熱鬧的觀光景點冷清得很，不見前人，也沒有來者，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你和我了。那時我們沿著石階，在最高處的一座涼亭小憩，寒風不斷從背脊竄上，你送我的一雙駝色毛手套藏在背包裡，我佯裝沒有帶出門。你摩娑著我的手，你的手好冰啊你說，然後把另一隻手覆蓋上來。
我是你的心臟，在你層層覆蓋之中。我是如此幸福。
市區就在腳下，因為地處高處，在平地看到的建築物都縮得好小，嘈雜的人聲車聲不存在似的，車輛魚貫而行。你指著相形之下顯得綿延的河道，說這是新店溪，較高的那棟是台電大樓，我家在再過去那邊，旁邊是……，這些原來對我而言不具意義的地理位置，你賦予了它們生命，使它們同我的記憶一起甦醒。
這兒的高度和市區有一段距離，因為距離，才得以看清全貌麼？我還來不及細想。
3.
不久，我們分手。分手當天，約好一起去看我的老師導演的《長生殿》，楊貴妃和唐玄宗的愛情故事，舞台前和舞台後又是兩種不同的人生。我睜睜地看著光影在眼前晃動，心緒早已飄得老遠。整齣戲，在我左側的那個位置，一直是空的。
隔兩天，因為一場研習活動，我匆忙收拾了行李遠赴上海，又在蘇州停留幾日，回到台灣已經是一個禮拜以後的事了。忙著補空白了一個禮拜的進度，忙著寫遲交的報告，讀教授新交代的paper，報告我的行蹤……，好多好多，我假裝自己很忙，以為這樣，我想到你的時間會少一點點，可是事實卻不是這樣，沒有一樣事情照著我的時程行走。一切都糟透了。
我多麼希望回到在上海、在蘇州的那數日，定時調鬧鐘起床，參加研習，行程表排得極為豐富，導遊如同盡責的牧羊人一般，魯迅紀念館、國父故居、寒山寺、拙政園、盤門……，到某一名勝就拿掉我們一行人的腳銬，下車走一走，呼吸新鮮空氣，僵硬地微笑、拍照，時間一到再趕上車，關上車門，繼續下一個目的地。也喝酒，啤酒紅酒紹興酒，舉起酒杯就是敬酒，我還不很懂規矩，就跟在年紀較長的後面敬酒，杯觥交錯，黃湯下肚，好像就可以忘記很多事。
包括忘記你。
4.
在轉機的澳門機場，同行的友人問我你怎麼沒來送行，我說分手了，他對於我們的短暫感到訝異。瞬息萬變呀，我有些笑笑地回答。記得剛學寫詩時寫了一首詩，大意是說初春百花盛開，一朵兩朵三朵……，數到第一百朵時，前面的九十九朵都已枯萎。黃花風鈴開時你說要來看花，它們不等你來，如今都要謝光了。花有花期，感情何嘗不是如此？
我拾起一朵黃花風鈴，感傷它過早地凋謝，而又釋然了──如果我們註定只能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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