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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5-30 18:22:05| 人氣13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尋異記 〈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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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們終究是不能長相廝守的。
於是她從此長居花街娼館,自贖自身卻不願脫離妓籍。天香樓的薄紅,人們依舊這麼稱呼她。她是天香樓的頭牌姑娘,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妓。
那個人娶妻的那一天,她穿著紅衣,難得走出了她藏在天香樓深處的居所。平素姑娘們搭著攬客的窗台,那一日卻是依著她的要求,綴上了隨風飛舞的白紗。人們抬頭看,紅色的身影是清晰,卻也模糊……
那公子成親後,薄紅便不曾踏出其深居處。不過數年,薄紅便鬱死天香樓。

三‧薄紅

他一個人走到屋後,看見她睡在槐樹下頭。隨意散下的長髮搭在紅色的外掛上;她像個娃娃一般,抱著她的箏,看起來似乎是做了個好夢。

「不要睡在這裡啦。」他蹲下身子,試著想把她推醒。風息輕輕地,撩起了她長長的頭髮。老槐樹的枝椏唏唏嗦嗦地吵鬧著;她孩子氣地揉揉眼,總算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醒了過來。

「哈啊……」

「不是打呵欠的時間了吧。」板著臉。小小的身體稍微移動了位置,正好幫著她,擋住落日餘暉的陽光。

俯身。他接過她的箏,替她拍去裙擺了落葉草屑。她將外掛拉正了,扶住樹幹自己站起身來。



偶爾流過她家屋後的流水帶來他。她開心地將他帶進她的屋子,替他取了名字。她完全不在意他完全不記得一絲一毫的過去,她只是很開心地開始依賴他,把她整個家都交給他。



月光最黯淡的那一天,容府的老爺總會自個兒上門來;他聽說,容府的老爺就愛聽她唱上幾曲。是她訂下的規矩;天香樓的薄紅贖身後便不離天香樓一步,現下自然也就沒有破例的必要。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綺窗朱戶, 惟有春知處。……」

她穿著一身白色衣裳;除去指尖的一抹紅色外,其餘再無脂粉。她抬頭,只是笑了笑,便逕自停下。

容老爺子端起蓋碗,呷過一口茶,慢慢地品著唇舌間的茶葉,好半天不開口。

「……我竟分不出這是什麼茶。」失笑,容老爺子搖搖頭,把茶碗重新擱回桌上。瞧著薄紅替自己添了熱水在茶碗裡頭,容府的老爺子瞇著一雙眼,也就只好搖頭了。

「我猜不出來。」

「那就真是對不住了。」撥動眼前的箏,她笑著,不再繼續之後的唱詞。

「您說的,只要我可以……」

「別讓那傢伙聽見。」容府的老爺子抬了抬眉,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蒼老卻帶著頑皮的眼睛眨啊眨的,看起來是想欺負人沒錯

「別看那個傢伙小小的不起眼,他啊,可不是個簡單人物哪。」



他來了以後,她總是習慣抱著他睡。她喜歡緊緊抱住他小小的身體,放任自己長長的頭髮披散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她的體態修長,濃孅合度。他雖然是個孩子,但也可以領略薄紅的美麗。他只是不說,倒是與害羞沒有太多關係。

「薄紅。」同樣的夜晚,月光灑下一片的銀白。他耽在她的懷抱裡頭,嗅吸著她身上好聞的香氣。

「……嗯?」她抱著他,眷戀他的體溫。與她不一樣,他的小身體總是很溫暖,總是帶著她所不知道的好聞氣息。

「薄紅,妳抱得太緊了。」

他說。略為掙扎了下;雖然薄紅的懷抱又軟又舒服,但是他一晚總得提醒薄紅好幾次;薄紅啊,總是手腳並用地把他抱住。像是怕他離開一般,緊緊抱住他。

「……可是,」微微嘟起了蒼白的唇;他看著她,只是覺得她不點上胭脂的時候,像是他只要動一動,就會破碎一般。

「可是,我想要這樣抱著人睡已經很久了哪……」

跟那個人,只當過一夜的夫妻哪。她還沒來得及記起他的體溫,便必須放棄他與她之間的愛情了。

她是天香樓的頭牌姑娘,來往交際的自然都是大戶人家老爺公子,官宦世家的達官貴族。那個人,自然也不是例外。

那人啊,應允了會替她贖身。那人告訴她,他將迎娶一個與他門當戶對的新娘,所以他會替她贖身,就當作是他負心的補償。

「我是那種地方出身,卻相信了出入那種地方的男人。最後還因為那個男人而死……」

最後最後的那一天,她拿出她最後的一筆錢,向鴇母買下天香樓一天。她要鴇母替她在陽台上綴上隨風飛舞的白紗,遮掩她不再傾國傾城的容顏。她穿上了一身的紅衣,看見那人一臉神采飛揚地迎娶他的新娘……

不是她。是他的新娘,不是她。那一日,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一片白紗翻飛之中。目送著那一長串塗抹上鮮紅顏色的隊伍遠去;彷彿是有什麼也跟著消失一般。她知道,她的某一個部分在那個時候,便已經死去了。

「是那個人不好,完全都是那個人不好!」

他坐起身子,雖然大聲了一點卻是很認真地。小小的手掌撥開她長長的頭髮,他乖乖地躺回她身邊,主動抱住她。

「我最喜歡薄紅了。……」

「就算我老是把你抱得緊緊的都喜歡?」

「嗯。」

「……可是我還是會在樹底下睡著喔。」笑。

「沒關係,我會去叫妳。」打呵欠;本來就是被吵醒(被抱醒?)的小孩踢踢腿,雖然想要保護薄紅,但是畢竟不敵睡魔……

「都是那個人不好、哈啊……我看到他一定會把他打一頓……」

聽著他一邊想睡一邊發誓要替她討回公道之類的。薄紅伸出手,拍著他入睡,自己卻是怎麼都睡不著了。

他們已經償了對方;應該,他們可以說是兩不相欠了吧。……



他好不容易哄睡了薄紅後,獨自一人走到屋後的院子裡頭去。流水安靜地蜿蜒過;容老爺子拍拍膝上的青草,又是嘆氣又是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來。

「她睡了?」

「嗯。」不自然地撥了撥頭髮。他踢了踢不習慣的短短腿,看到流水裡頭什麼都沒有,顯然是不太滿意。

「不是說要帶那個男人來嗎?」

「園丁說,他剛好缺了個人給那些添補營養。」

指著薄紅的花園裡頭,隨處可以看見的小小紅花。容老爺子無可奈何地嘆著氣,長長的白鬍子抖啊抖的。

「一隻手分給這邊,一條腿分給那邊。頭顱埋在屋前的花叢下頭,其他的部分被他帶回去了。」

「結果您老爺子也順手要了他一點渣滓?」

當然是看見藏在矮樹林裡頭的麻布袋了。他小小的臉緊緊繃著,一點都看不出男孩的模樣。

「這不好嗎,我以為讓那個男人永遠陪著薄紅也不見得是個壞事。」

「這種東西有什麼用?女人要的是會說話會擁抱她們的男人吧。」

小手拽過一叢花。漫地的花瓣很快遞褪去一身的艷紅,逕自萎靡。

「這種東西的美麗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少了這些無用的東西,多乏味啊。」

老爺子蹲下地,原本擱置在樹叢裡頭的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的腳邊。撥開男人臉上覆蓋的泥土,養尊處優的老爺子親自抓起一把暗紅色的渣滓,往男人的臉上放。

把土撥回原處。老爺子就著流水洗手上沾著的暗紅,滿意地看著一叢鮮紅燦爛。

「看看這小東西,只要一個巴掌份量的碎屑就可以讓它開得這麼好。」

「那麼薄紅呢。」他說。

「嗯……」甩甩手上的水漬,容老爺並不很認真。

「那個女人需要更多。你知道,女人都需要更多。」



他什麼都不能做,所以就把她的男人帶到她的面前。……

「薄紅?」

他是在庭院裡頭找著薄紅的。他看見她,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衫,蔥白的手指拉過一段花枝;他總在想,其實,薄紅是知道的吧?是她的男人,養成這紅花的美麗。

「春天的時候,天香樓的姑娘們會在鬢邊簪上鮮花。」笑。

「姑娘會把鬢邊的花送給知心的客人。不過,每年總是有幾個姑娘不說花朵到底是哪裡去了。……」

細白的手指捻斷了一串紅花。薄紅要來鏡子,細細地在鬢邊別上了。

「好看嗎?」

──鏡子裡的女人,應該就如同他所看見的美麗吧。他曾經聽聞,天香樓的頭牌姑娘,是一個很適合紅色花朵的女人。

「……妳的手指。」要在許多許多年以後,他才真正地懂了自己的情感。愛啊恨啊迷戀忌妒;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只是知道,那紅色實在是鮮紅得太過刺眼了。

「不好看嗎?」她笑說。她花了一個早上,看過數百朵紅花。她挑剔著花的紅色、花的形貌、花蕊上沾染的花粉、花萼是否完美無暇。

她的手指,沾上了不同花朵不同層次的鮮紅。她像是很高興;撇撇嘴,他不置可否。

那個紅色,是她的男人含恨留下的鮮紅。那些花朵,分食了她的男人的血肉。他啊,用盡了一切方法,只是為了取悅她。

他們告訴他;女人啊,都喜歡被人捧在手心嬌寵愛憐。他們說,她要的,都給她就是了。

天上的星子明月若是能夠換得美人一笑,那麼摘下來堆疊到美人面前又有何不可呢?他們說,他實在還是太嫩了。區區一個男人啊……

也不過就是一個男人罷了。其中一個男人訕笑他的天真;一個、兩個,都不要緊。她要的,給她就是了。

「……薄紅。」

「嗯?」

……妳還有想要的男人嗎?不對,不是這樣!抓抓頭,他把她推回花叢前;那是他送給她的禮物,雖然只有他知道……

「……薄紅。」

「嗯?」

「妳還有想要的東西嗎?我都拿來送妳,好不好?」



「那小鬼同妳這麼說?」多少是有些哭笑不得的。容老爺子放下酒杯;揮手,示意薄紅別替他添酒。

「……或許我該把那群小混蛋從那小鬼身旁弄開?再怎麼說一群少爺會懂些什麼呢。」

「少爺們其實是很可愛的。」笑。薄紅素著手,替已經略有酒意的老爺子煮上茶。

「……那人,第一次去我那兒的時候,也還是您口中的少爺呢……」

那個時候,她還是天香樓的頭牌名妓,他則是瞞著父兄來到這天香樓開開視界的富家少爺。她已經看慣了男人的醜態與一切的種種,他卻是連愛人都顯得生疏……

他說,她想要的一切,他都可以買給他。明明是一句再庸俗也沒有的話語,由他說出來,卻讓她心動了。

他抱著她,天真地說著他所想望的美好將來。她啊,明明知道那些都過於虛幻,卻因為他的認真而……認真了。

「我就是在花街討生活的人,居然還會相信那種甜言蜜語……」

「年輕的時候,受點騙多傷心什麼的有什麼大不了呢。」喝下一口茶水。容府的老爺子斜倚著,看著窗外的天氣青朗。

「我想,就是這樣吧。年輕人才能經得起那些傷心難過心碎﹔年紀大了,反而是不容易受騙了。」

「這麼說,受騙是件好事嗎?」笑。放下茶壺。薄紅接過老爺子推過的長長煙桿;細白的手指只是輕輕一搓,室內隨即飄散了菸葉的氣息……

「妳不認為是?」呼出一道紫色煙霧。容府的老爺子瞇著眼,看起來是相當愉悅的模樣。

「這該是怎麼說呢。」潑去餘下的冷茶。薄紅笑著,手上的動作絲毫都沒有紊亂……

「……嗯,所以小少爺,才會那樣惹人憐愛吧。」

「唔?怎麼說。」他倒是頭一回聽人說那小子惹人憐愛哪。忍著笑,容府的老爺子噗噗吐出煙圈;哈哈、哈哈。那小子惹人憐愛?

「受騙過的人都會比較彆扭嘛。」笑。放下茶具,薄紅推過一杯熱茶;她想起她的男人,只是一個很模糊的形象。

閉上眼睛,那人影反倒是愈發模糊了。嘆氣﹔果然,她忘記了。

確實說起來,她只忘記了一點點。那男人的形貌姿態﹔其餘呢,她還全都記得呢。

「──薄紅啊。」磕掉煙灰。容老爺子坐起身子來,捋捋鬍子,像是困擾,又像是遲疑。

「薄紅啊,妳說的,那小鬼,還算可愛。」唉唉,唉唉。

「比起我那男人,」笑。「小少爺要說是有男子氣概也不為過了。」



「那麼,幫我老爺子一個忙﹔」唉唉唉,「把那個惹人憐愛,又具有男子氣概的小鬼弄回去吧,怎麼樣?」

「好的,好的。」笑。「薄紅知道了,」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懂得放下對薄紅的執著。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綺窗朱戶, 惟有春知處。……」

她依然穿著一身白色衣裳;除去指尖的一抹紅色外,其餘再無脂粉。紅色的花朵依然開遍整個庭院,在黯淡的月色襯托下,越發嬌豔。

「……這回妳要什麼。」他說的。只要是她要的東西,什麼他都會給她。許多年來,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自己的承諾。他確信,只要她說,就算是整個天空吧。他也會扛到她面前,輕輕放下。

「嗯,一朵白花好了。」笑說。薄紅伸手摘下箏旁花瓶裡頭的小小紅花,遞給他。

他接過花朵,大手隨意地將花型揉碎,重塑。要過一盆清水,耐心地將花瓣上的紅色洗清。

沉默地將白花插回花瓶裡頭。他站起身,熟練地從茶廚裡頭翻出茶具,熟練地升火煮水;茶壺裡頭傳來細碎的聲響。

「春外。」

「嗯?」

「……沒什麼。」笑著擺手,薄紅只是看著當年的那個小小的男孩,帶著一絲玩味地又喊了一聲。

「春外。」

「……」加快手上的動作﹔春外端著托盤,把剛剛泡好的熱茶遞給薄紅。

「怎麼了嗎?」

「只是很想叫你的名字。」

捧著茶杯,薄紅只是淺淺地笑;看著過去的男孩丟給她一個不知所以然的表情,很快地又乾脆放棄不多想。

「……春外。」

「嗯。」

「……如果我說我要任何東西,你都會給我吧。」

「是啊,妳要什麼我都給妳。」

「真好,女人聽到這種話都會高興的。」

滿足地喟嘆著;薄紅撥動幾個單音,像是述說,又像是唱……

「愛啊珍惜啊被寵愛啊,女人聽到了都會很高興的。」

「那麼,妳呢,薄紅?」



他說,他們終究是不能長相廝守的。
於是她從此長居花街娼館,自贖自身卻不願脫離妓籍。

天香樓的薄紅,人們依舊這麼稱呼她。她是天香樓的頭牌姑娘,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妓。她待在她的小小世界,看著她熟悉的燈紅酒綠,送往迎來。除去那人外,她所熟悉的,也就是天香樓了。

那個人娶妻的那一天,她穿著紅衣,難得走出了她藏在天香樓深處的居所。平素姑娘們搭著攬客的窗台,那一日卻是依著她的要求,綴上了隨風飛舞的白紗。人們抬頭看,紅色的身影是清晰,卻也模糊……

他會看她嗎?他還想著她嗎?看著喜事隊伍長長地延伸,嗚哩哇嗚哩哇吹奏著喜樂。穿著喜服的新郎官騎乘駿馬,胸前綁著彩球﹔而她,只是待在天香樓,送走他。

那公子成親後,薄紅便不曾踏出其深居處。不過數年,薄紅便鬱死天香樓。

台長: 目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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