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馬都這樣啊?」
照例的聚餐上照例的感嘆。夜晚的陽明山上又冷又下雨,兩個女人靠在機車邊,一人一罐啤酒就聊起天來。
「一般的青梅竹馬是怎麼樣我不知道啦,可是你們那個肯定算是很詭異。」
「很詭異?」
「哪,你們不是交往過嗎?」
雖然是夜晚的陽明山,但看在大台北地區夜景的份上汽機車仍然是熙來攘往地。身為友人的她從塑膠帶裡頭抓出一片豆乾,雖然冷得半死但是說實在夜景是真的不錯看啦……
「對啊,不過很快就分手了嘛。」
因為從小就玩在一起,所以她對他的事非常非常了解。也就是因為從小就玩在一起,有時候她也很遲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對他那麼了解。
「一開始交往就從他妹妹變成他老婆。我們兩家連客套的時機都沒有耶,那種很多客人家裡不夠睡的時候,我還被趕去他們家……」
他說的。還沒有什麼傳說中戀愛的感覺就很像是老夫老妻……後來他提分手,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妳都不覺得他很過分啊?」抓出一片魚板,她一邊咬一邊好奇。
「怎麼氣得起來啊,那個人就是那樣啊。」
◎
他找到她們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
把車子靠邊停下。看著兩個女人手忙腳亂地收好一地的空罐零食香菸盒,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啊敲的,好不容易等到那兩個女人進了車子裡。
「謝啦,會很難找嗎?」
「怎麼會不難找啊!」沒好氣地說。從後照鏡瞪著那兩個女人還很不知好歹地拿出來剩下還沒喝的啤酒繼續喝。他把車子往前開,找到地方迴轉。
「妳們還在喝啊?」
「對啊,本來要上去喝的,可是車子故障了……」
相視笑。當妹妹的那一個還沒有忘記把塞過前座一罐啤酒;無可奈何地把啤酒整罐丟到前座的置物箱裡頭去。
「不喝嗎不喝嗎?這個牌的很好喝耶──」
「……」這兩個女人……「今天要回家睡嗎?」
「嗯嗯,我們都回家睡。瑜姐,」拉過身邊同樣也是半醉女人了……「瑜姐、瑜姐也跟我們一起回家睡吧,好不好?」
◎
那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的小妹妹兼前女友,一個是他前友人兼現任女友。一般人都不會把人際關係搞成這麼複雜吧?目前陷入的態勢讓他感覺自己十分愚蠢。
「嗯……」
癱在沙發椅上的一坨人開始扭動。他翻看著報紙,一邊留意牆上掛鍾的時間。內側的房間裡頭傳來重物墮地的聲音……什麼早晨啊?黑了臉,他把報紙又翻過一面。
「現在幾點啦?我今天下午有課……」
模模糊糊想要摸出鬧鐘看時間;一個翻身後結結實實地摔到地上了。陸昭瑜頭昏腦脹地抓著茶几爬起來,在看到掛鍾時又倒了下去。
「嗚嗚我不去了你幫我請假啊……」
「妳要我跟教授說妳是因為宿醉所以起不來去上課啊。」
終於放下報紙了。他走到沙發邊,硬是把死賴在地上的女人拉了起來。把陸昭瑜丟進浴室裡頭去,聽到了裡頭傳出洗浴的聲音才放下心來。
既然昭瑜弄好了……
走到他的小妹妹的門前,先把懸掛式的門牌給拿下來。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用力敲門。
「羅有春!起床了羅有春,妳以為我不知道妳今天也有課嗎?起床、起床!」
◎
他家與她家是住在隔壁的鄰居。她比他小一歲,從小就哥哥、哥哥地一直叫到大。
她上大學那一年,他們因為父執輩的提議莫名其妙從青梅竹馬升級到交往的狀態。半年不到他與她就搞清楚他們還是當青梅竹馬比較好;羅有春曾經以為他們日後將不再有瓜葛,結果考上研究所那一年,家裡的大人就因為擔心過度所以把她丟給在同一所大學同樣是念碩士班的他處理。
「真的要去跟你住?我們家的大人又在做什麼兩家聯姻的春夢啊。」她哀嚎。
「廢話,誰放心放妳自己一個人來台北啊!」他說。一邊整理因為她要上台北唸書而特意換的新居,一邊對著電話那一頭的她碎碎念。
「什麼春夢那麼難聽,妳媽不是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嗎?」而且還是她介紹的,她的社團學姊。
「拜託那些歐吉桑歐巴桑根本就唯恐天下不亂……」她媽還在妄想什麼他們會因為住在一起所以又復合……又不是八點檔?她一邊收行李一邊繼續哀嚎下去。
「……反正我們知道不可能就好了。」
結果就因為這樣,她只好乖乖搬進他找的公寓。家鄉的鄉親父老為此感覺安心了不少;雖然那種春夢還繼續成長茁壯。就算一年過去了,他們也都還是沒有任何復合的意思……
「你真的等到現在啊?」
照例是週四下午最後一堂課,照例早一堂下課的他會在他們系圖唸書順便等她回家。一肚子抱怨地跟著他下樓;雖然有專車接送也很好,但是她總覺得她像是個剛好念幼稚園大班的小鬼。
「我本來要先送昭瑜回去,她說怕妳自己偷翹課出去玩所以叫我在這裡等妳……」
把眼鏡摘下來放到口袋裡頭去。他往前多走幾步,隨即因為沒聽見她的聲音回頭看。
「喂,回家了啦。」
「你為什麼不先載瑜姐回家啊!」
啊啊啊啊啊氣死人!雖然她從小就知道他笨到出氣,但是她完全沒有想到他會笨到這個地步……快速越過他。羅有春氣到一路上都不想跟他講話。
多少是有些莫名其妙地,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從好哥哥的角色徹底暴跌成笨蛋一個。
「喂,有春。」
「閉嘴!我不要跟你講話!」
◎
「耶?有春在生你的氣啊?」
滑下鼻樑上的眼鏡,陸昭瑜瞧了瞧自己關在房間裡頭唸書的小妹妹,想一想又把精神擺回眼前的報告上。
「真是希奇哪,你又講錯什麼了?」
「天曉得。」
抓過一疊資料翻閱。他瞧瞧了坐在對面的陸昭瑜,想一想又把話吞回去了。
「要我幫你問嗎?」她說;就算他悶不吭聲她都可以猜到。
「……不要說是我問的。」不然多丟人……
草率地點個頭當作是回應。陸昭瑜把被抓過的資料拉回手邊翻閱,隨後就振筆疾書了起來。
◎
「當然是氣他丟著妳不管啊!」
反覆執行剪下、貼上的動作。羅有春眼睛瞪著電腦,一邊唸書一邊還沒忘記罵罵他。
「妳是他女朋友耶,再怎麼樣都要先把妳送回去在打算我吧?」
「喔喔,原來是在幫我打抱不平嗎?」
趴在羅有春的單人床上,陸昭瑜翻閱著丟了滿床底的美食雜誌,又翻過好幾頁才捨得把書本丟開。
「不需要啦,這樣他很無辜耶。」
「哼哼他敢欺負妳我就宰了他……」
一邊放狠話一邊用力把資料貼上表格。羅有春略為停頓了,隨即又加快手上的動作。
「那個傢伙。」停頓。「妳生氣就跟我說,我去打他打到妳氣消為止。」
◎
她從來都沒能在台北過新年。因為他很堅持;通常期末報告一交完他就抓著她回台南。而且不到過完元宵,他絕對不會放她上台北。
她剛上台北的那一年當然是被包含在內的。所以這該是說幸運嗎?長到二十三四歲,她就有二十三四年被迫跟在他屁股後頭跑到鹽水衝蜂炮。除了少數像是生理期或是她的外公過世,幾乎每一年的元宵她都沒能倖免於難。
「幾乎」的意思是,不是完全。2003年的初春,她留在台北。
「有啊我看到了啊。」
一邊咬著魷魚絲一邊看電視。電話那頭的老媽又是嘆氣又是抱怨的,顯然是對女兒當逃兵很不爽。
『連媽祖婆都會出門看看蜂炮,妳居然沒有回來。』電視上那個哪夠看啊,炮城當然是他們家隔壁的老師傅綁得最有看頭啊!
「我就說了我買不到車票嘛……」
把電視關掉。看起來他還蠻有信用的?有春晃晃已經空了的袋子,伸長手臂抓了另一包牛肉乾,開了繼續吃。
他跟她大吵一架。因為她堅持留在台北過新年,因為他堅持不要她留在台北。
『妳怎麼不坐人家的車回來啊?他媽媽還跑來問我說你們是不是吵架。』
「不是啦,我就跟妳說我找到過年的打工,等到年後我就會回去了嘛。」
他總是用一種在地人的口氣教訓那些他高中大學,甚至是她不知道哪裡來的朋友們那些看蜂炮的禁忌以及防護措施。而她呢,永遠都是被他往後一塞,跟著他的腳步又叫又跳地往前進。
早些年還有大衣或是安全帽,近幾年來他總是抓了條毛巾塞給她就帶著她去衝蜂炮,回到家再兩個人蹲著齜牙咧嘴地抹藥包紮。
「被打到才有保庇All pass喔!」
上了大學以後,他都會多加這一句。一直到他們分手都一樣……
『啊妳要不要跟他講話?他帶他女朋友過來給阿公看喔。』
「……不要。」把手上的牛肉乾丟進冰箱裡頭去,她翻出今天才去借的恐怖片,準備等一下拿來殺時間。
「妳去看電視啦,我要去打工了,回來再給妳電話喔。」
◎
其實過完元宵節,學校也幾乎都要開學了。對她而言,吵這個架其實一點好處都沒有。不但害她一個人留在台北無聊,還害她被親戚們輪番念了一圈。
當然就更別提她那微小微小的願望了……
「什麼?搬出去?妳作夢。」
他從浴室一出來就被她一路煩進臥房。雖然被她問上一堆不三不四的問題實在是很煩,但是他還是絲毫沒有點頭應允的意思在。
她還小,可是他是大人了,要懂事。
「可是我們年前大吵一架……」
「妳覺得我會從大年初一氣到十五元宵嗎?」
「可是我還在生氣啊!」
「喔?是嗎。」
他說。把濕毛巾丟到她頭上,他轉身想要找件衣服穿上。
「我想要搬出去我想要搬出去──」
站在原地跳腳;她知道她在家人面前,在他面前從來就都是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她知道對他而言對她的家人而言,她都還是小孩。
「……喂。」
抱著保溫杯從房間裡頭走出來。她看著他穿著短褲露出毛毛腿看電視,忍不住還是硬在他身邊擠出一個位子坐。
「妳去坐那裡嘛。」奇怪明明沙發就有兩個……
「我想坐這邊,你起來一點。」
硬是讓他撐起半個身體坐起來。她扁著嘴,順手把他正在看的電視節目也一起轉掉。
「──羅有春!」啊啊啊啊啊啊剛剛那個進球!把遙控器搶回來手忙腳亂地轉回原來的頻道,結果在他的小妹妹的竭力抵抗下,他最後只看到兩個球評坐在那裡回味那妙不可言的一球……
「羅有春!妳給我出來,出來!」
◎
陸昭瑜走進系圖就看到她的小學妹趴在桌上睡著了。其實沒有那麼生氣嘛;她想。把手上的書本輕輕地放上桌,她拉了張椅子坐下來,無聲地伸展筋骨打了個呵欠。
然後是他走進系圖。直覺就是把人叫醒帶走,不過幸好陸昭瑜阻止他……
「等一會兒吧,你現在下山去也是塞車嘛。」她說。看著他無可奈何地跟著一塊兒坐下了,她很自然地任他環住她的腰,任他癱在自己身上。
「累死了,那個死老頭八成要整死我。光是分類我就跟他纏鬥好久……」
「這裡是系圖哪,大少爺。」拍拍他的頭,她比出安靜的手勢。「小心被系主任聽見,你不想論文寫三年吧。」
「那個死老頭剛剛整完我就去開會了。」吐出一口氣,他把臉埋在她的頸間,大有一覺到天亮的態勢。
「我還以為我會死掉……」
「是啊,上次你也這麼說。」
拍拍他的頭,任由他親暱任由他依靠。陸昭瑜回頭,應著他的要求在他額頭上親上一口。她刻意板起臉,卻被他的鬼臉逗笑了。
羅有春悄悄地閉起眼睛裝睡,連偏過頭都無聲無息。
◎
到了週末她就粘著陸昭瑜不放。這讓他感覺十分不爽,卻也是完全的莫可奈何。
「欸,家樂福的啤酒在打折耶。」
「哪裡哪裡?」拿出眼鏡戴上。陸昭瑜把同樣也很有興趣的他推開,像個老頭子一樣把傳單貼在眼鏡前看。
「哇啊,真的耶。」
「我們等一下一起去好不好?去啦去啦我們還可以買起來放耶。」
完全沒有理會那個叫做男朋友的人被冷落在一邊。羅有春乾脆把印有啤酒促銷那一頁直接撕下來,高高興興地趴在矮桌上做記號。
「喂,不要喝太多了。」
雖然不想管,但還是忍不住多囉唆兩句。翻過報紙,他看見那兩個女人只是同時回頭,用一種參雜了鄙夷與憐憫的眼神瞧他一眼後,又繼續聊她們的。
「好可憐,他從小就是三罐啤酒就倒地。我爸跟他阿公最喜歡灌他了,男人當到這個程度真的好可憐喔。」
「難怪我跟他回去的時候他死都不肯跟大家一起上桌吃飯。還說什麼大人回去太多了坐不下……」
「啊唷那是騙人啦,他可是長孫耶,怎麼可能沒有他的位子。」
……為什麼他只是關心一下就會落到這個地步?放下報紙,視線則正好對上他的小妹妹。
──咧!
免費送鬼臉一個,然後兩個女人高興地一起去逛賣場買啤酒。被留在家裡的男人只好坐回自己剛剛的座位上,拿起剛剛看的報紙再重看一次。
為什麼他的女朋友偶爾過來過夜卻整晚跟他的小妹妹廝混在一起?為什麼在兩個女人手牽手去買啤酒(不是去買菜,是去買啤酒!)時他會被留在家裡?雖然很無奈但是還是勇敢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不然也不能怎麼樣啊,他總不能坐在地上踢腿耍賴吧?
「要幫他買個什麼嗎?他這樣好可憐。」帶著笑意的,他聽見她說。畢竟是成熟的女人,她很知道身為情人的他被逼急了其實也是很孩子氣的。
「幫他買一打養樂多吧。」撇撇嘴,她說。刻意把音量放大,她只是想看他無可奈何的樣子。
「會生氣唷,妳會被他抓起來打屁股吧。」笑。
「哼哼,我才不管呢。」起身,踢踢腳上的運動鞋。「給他去氣,氣到肚子破掉我最高興。」
◎
他從房間裡頭出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有春躺在地板上睡著了。
「書唸完了?」她說。慢慢啜飲著最後一瓶啤酒;令他訝異的是整個客廳還是一如他進房唸書前一般整齊乾淨……他還以為他得收拾殘局呢,至少會有個丟了一堆啤酒罐的地板等他清理。
「明天還得跑一趟系圖……」嘆氣。
「你確定明天系圖有開?」訝異。她還以為明天也是週末哪,別說是老師主任了連助教放假耶。
「……我忘了。」吐出一口大氣,他踢開茶几;她看著一個長手長腳的人縮在她腳邊坐下,莫名其妙聯想到竹節蟲縮起那長長腳與長長腳的模樣。
「又在胡思亂想了?」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她的心思。他搖搖頭,伸手拿過她手上的啤酒罐,聞了一口後識相地退回了。
「你要把阿春抱進去睡嗎?」
「讓她在這裡躺躺好了。年輕人不怕冷,不像我這個老頭子。」
踢踢躺在地上還不很安分的羅有春。他撇撇嘴,輕輕靠在陸昭瑜的腳邊。
「怎麼了?」纏繞著他的頭髮玩。她笑著,等著聽他說。
「……我一定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吧,對吧。」
閉上眼,他平鋪直述地把心裡想的一字一句唸出。可以感覺到她手心的冰涼,他偏過頭,只是不願意她放開。
「我越來越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小女孩長大了嘛。」眨眨眼,當然是看見他的白眼了;陸昭瑜笑著給了他一個充滿酒氣的親吻。
「你擔心阿春會重新愛上你嗎?」
「妳說那個啊?」頭殼晃晃撞上她的膝蓋。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沾到的灰塵了。
「別喝太多了,真是的她都是被妳帶壞的。」
「是是;我看你之前不是她男朋友,是她爸爸吧?」
趁著他把有春抱進房時偷偷放話。吐吐舌,陸昭瑜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了,對著電視螢幕上映出的自己扮了個大鬼臉。
「咧,想太多。」
◎
她醒來看見他的時候,其實是很想馬上再繼續裝睡下去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剛好猜到某人今天翹課而已。
「醒了就不要再裝睡了。」啪的一聲闔起手上的書本。他瞪了她一眼,走出房間後又端進一盤蘋果。而她呢,卻是死賴在床上,連張開眼睛面對現實的勇氣都沒有。
嗚嗚嗚頭好痛,好想吐……
「……我出去泡個茶;桌上的蘋果沒有人吃的話我就要自己吃掉了喔。」
撇撇嘴,他逕自走出她的臥房,就當作身為一個兄長偶一為之的任性配合……
她是直到臥房的門整個都關上了才唏唏嗦嗦地爬起床來。咬過一片蘋果,又嫌太硬而整個放回盤子裡頭去。
打開房門溜進浴室。她看見他坐在客廳裝傻;來不及去釐清自己腦袋裡頭到底在想什麼,事實上,當她抱著馬桶坐在地上喘氣時,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她不要再喝醉了……
差點躺在浴室的地板上睡著。羅有春摔摔頭,把馬桶沖乾淨又把自己沖乾淨。才想起自己忘記拿衣服了,她便聽見他在門外說話。
「我放在外頭。」
探頭出門外,正好看見他進房門。放在門邊架子上的衣服堆連內衣內褲都被折得好好的放在最上頭;她是小學生嗎?那種不爽是怎麼說都說不完的。有春一邊穿衣服一邊憤憤不平,那個人居然會連她的貼身衣物放在哪裡都一清二楚!?
穿好衣服後回到房間裡頭睡覺。他端著開水,連句問候都沒有就跟進房門。把她的坐椅重新拉回她的床邊,就著窗外射入的日光,他繼續皺著眉頭把那本書讀下去。
「眼睛會壞掉喔。」
「比喝到胃壞掉好吧?」
「……講你一句就念我十句……」
「妳說什麼?」
抬眼,滿意地看著他的小妹妹鑽到被窩裡頭乖乖睡。他翻過書頁,繼續他還沒完成的閱讀工作。
「……欸。」翻過身,羅有春看著他把眼光投射往自己的方向來,她試著露出表示友善的微笑。
「嗯?」
「你去上課啦。那個老頭認識你耶……」
「意思是說妳擔心我嗎?」翻頁。他皺著眉頭看她,只是納悶她幹嘛翻來翻去的。
「妳不舒服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有啊。」說著說著又蠕動了一下,羅有春乾脆把自己縮起來;結果因為太熱所以又伸開……
「……」扁嘴。「好熱喔。」
「妳是不是發燒了?」
丟下書本,他直接走上前去用他的額頭碰碰她的額頭。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一陣熱辣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他才放下她。
「沒有發燒;不舒服的話要說喔,我會帶妳去看醫生。」
他說。不放心地又以手掌觸碰她的額頭,就差沒有真的拿體溫計來了。
她看著他;她看著他匆匆忙忙地跑到接電話,聲音大到她都可以聽見。他對電話那一頭的人(應該是瑜姐吧?她想。)說他很擔心哪,說他答應她家的爸爸媽媽會照顧她。
盤腿坐在床上,她抓過那一盤已經開始變色的蘋果就開始啃。一邊啃,一邊就嗚嗚哭了起來。
◎
那是在故事發生以前,發生的故事。
「瑜姐。」指。「他有沒有欺負妳啊?有的話要跟我說喔,我幫妳揍他揍回來!」
穿著制服的三道身影走在歸途上。男孩與女孩並肩走在行人道上,身型略小一些的另一個孩子走在前方,看制服便知道也是個女孩。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啊?」翻了個大白眼。他皺著眉頭拎起她的書包,顯然對書包的重量很不滿意。
「妳帶了什麼那麼重?」
「啊就書本啊。」跳著腳步,她回頭對他扮了個大鬼臉。
「咧,考生很忙的。」
「是、是。」嘆了一口氣。身型碩長的男孩把書包背上肩,很是自然地向身邊的女孩微笑。
「我幫妳拿吧。」
「我的不用啦。」笑著,她拿出一包餅乾,叫喚住前頭的女孩。
「阿春,這裡有餅乾喔。」
「耶耶學姊最好了!」很快地跑回到男孩與女孩的身邊。她滿足地拿過餅乾,完全沒有與他分享的意思。
「你要不要?」從包包裡頭拿出第二包餅乾,她問他,帶著笑意。
「都給她吧。反正我有妳……」趁著她看公車站牌的時候,他抓住她的手,兩個人一塊兒臉紅了。
她呢,則是假裝看著站牌好半天不回頭。咬著下唇;景色快速地在身旁崩解。她知道,她是他妹妹。已經是他的妹妹了。
◎
「……吵死了。」
其實比較想打人!他一邊敲鍵盤一邊瞪著睡死在桌邊的羅有春,一邊在心裡暗暗地把他的小妹妹抓過膝蓋邊打屁股無數次。
「嗯──?喔有春睡覺一向都是這樣啊……」
手上不停的翻閱資料。啊啊報告做完的人就是有差啊,連在客廳都可以睡著……
「那個、字典。」頭也不抬地,她的左手在桌面上摸啊摸的。他翻出字典遞給她,順便扯住她的小指頭。
「嗯?」抬眼。陸昭瑜呆呆地看著他,還以為他的部分缺了什麼……
「我們好久沒有約會了。」他說。
「……吭?」啊?
「約會啊,約會。」眨眨眼,他說。看起來很興奮。
「報告做完,我們去山上泡溫泉好不好?」
「……」遲緩。她是看了他整整一分鐘,才緩緩地接過,然後慢慢地舉起字典──
啪!
「趕快做。」
她說。完全無視於他抱頭又扁嘴,報告趕不完的時候其實是沒有分什麼親疏遠近我愛妳妳愛我之類的。啊啊啊還有十個小時……
「可是她在這裡睡給我們看哪!」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羅有春,他顯然是覺得很不公平。
「……」啊啊好吵……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終於開始不耐煩了。起身,跨過桌面,她硬是拉著他親他一口,之後又神色自若地推開想有更深入接觸的他。
「好了快點寫吧,明天就要交報告了。」
◎
她躺在地上,剛剛好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看見她吻他。雖然她很快就把眼睛閉上了,但她又很快地乖乖裝睡。眼睛打開一條縫,偷偷看著他滿臉通紅。
◎
「瑜姐,你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啊?」
「妳問這個幹嘛。」笑。
「沒啊,我認識一個人,很好喔,想說讓你們認識一下……」
「他是我鄰居的哥哥啦。其實也跟我哥沒什麼兩樣,他說他喜歡妳唷,學姊妳給他一次機會吧?好啦好啦,吃個飯就好,好不好?」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