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睜開眼睛,眨一眨,看見滿室的光。
睜開眼睛,眨一眨,看見滿室的光。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後。……那是在連小恆安都長到很大以後。台北市區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圍困住,人們隔著窗戶,只好乖乖地順遂老天的心意停下腳步。
「──我還以為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已經不可愛的男孩看著灰色的天空嘆氣。完全脫離幼年時期的瘦小,剛剛才從大學畢業的青年,從日本帶回來的不只是口音而已。
「現在回家也沒人在啊。」笑。「……你爹那個房間我沒有收。睡他那裡好嗎?」
從那之後過了多少年呢?看著窗外沒有停歇意願的雨勢。傅景直帶著一些無聊意味地攪拌著桌上的咖啡,心下並不是真有要喝咖啡的意思。
是過了五年還是十年?對他而言其實是沒有太多意義的。他從來不停下腳步整理那些記憶;不能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喂喂?爹。我是安安,你好嗎?……
「爹現在還好嗎?」
「算是不錯吧。他答應過我這個星期會回來,我想你應該是可以看到他的。」停頓。「在想什麼?」
──嗯。我有乖,我會照顧媽咪。爹呢?爹有沒有過得很好?
「為什麼爹會突然辭掉大學的工作啊。」
好多年了。他一直沒有辦法想通,為什麼他的爹會突然辭去大學的教職回鄉下去。……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他試著問過了,可是沒有人說。
「我怎麼會知道呢。」
──那一天,他回到家,他的寬和就像個孩子一樣地坐在地上。電話放在他的腳邊,訊號聲在客廳無限地擴大……
「你爹那個人你也知道的。……在想什麼?」
看著眼前的大個子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發呆。傅景直笑著把人給叫回神,把手上的奶精交給他。
「爹居然會丟下爸爸自己回去鄉下。……」咕噥兩句,已經長大的小孩在自己的咖啡裡頭加進兩人份的奶精與糖。「都沒有人要跟我說為什麼。」
──我想離開這裡、我想離開這裡……
「沒有特別原因自然就沒什麼好說啊。」低頭,抿入一口冷掉的咖啡。「你爹只說他想回去。……嗯,所以他就回去了。」
而他留在台北。……每天寫信、每天都跟他的寬和說話。你好嗎?有沒有好好吃、穿得暖呢。每天每天,他在信裡重複著相同的話語。每天每天,他說、他聽。
「姜叔一定還很生氣吧。」
「你等一下千萬別提起寬和,那老頭野獸習慣了,突然把你的頭咬下來也說不定。」
提到姜順才就沒什麼好聲氣。傅景直很確定自己壓根沒有對朱寬和的逃離有什麼多餘的抱怨;他一直都認為就算他有什麼抱怨那也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看起來還是很生氣啊。」
偷偷看著傅景直。……好幾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其實應該改口叫眼前的男人舅舅,但是他總是很沒出息地敗在自己對那兩個人的依戀上。他對媽媽沒有什麼怨言;只是回到母親身邊,他就被迫提早變成照顧人的那個人了。
他忙著長大忙著學會照顧人。忙著習慣另一個環境,等到他總算回過神發現哪裡不對勁,雖然不甘心也就只能接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事實了。
「是不是你的電話在響?」
回過神。慌張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連電話號碼都沒確定就按下接收鍵。……啊,雨停了。大恆安看著窗外,太陽出來了。
「もしもし……啊不是、喂喂?」
『你這個臭小鬼怎麼越大越笨啊!』
連坐在旁邊都可以聽到那個大嗓門。……喝著冷掉的咖啡的中年男人撇過臉,看起來是很明顯的厭惡沒錯。
「姜叔我會被你罵笨啦。」……他一年只能回來幾天耶,講錯有什麼關係啊……
『反正你本來就是笨小子一個。』
混雜著車聲以及街頭各式各樣的聲響。比他家的父親們都早一步踏進中年人的世界的警官就差沒對著手機那一頭的年輕小夥子掏槍恐嚇了。
『晚上來我們家吃飯!你姜嬸買了一冰箱菜,過來幫忙清掉啦。』
「……」看看沒打算表態的老爸。「可是我想陪我老爸吃飯。……」
『囉唆!』不很自在地看著沾黏住口香糖渣的柏油路面,過了十幾年都還很是威武的警察先生,要很辛苦才能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姜叔,其實你是想叫我爸一起去吃飯吧。……」
「──我是朱寬和。你好,我現在不方便接聽您的電話,請您稍後留下您的大名以及聯絡方法,我會盡快與您聯絡,謝謝。」
『我回去看看爸爸。』大恆安回來前是這麼說的。不是說不愛他的爹,而是大恆安一直都不敢問;他不知道該怎麼問,為什麼當初他的爹會讓他離開。
「我看你還是不要下去好了……反正說要上來嘛。」
唏哩呼嚕把湯給喝掉了。上了年紀的老警察雖然沒有像平常一樣大吼大叫,但是聽起來就是很生氣沒有錯。
「姜叔,我已經不在意了。」
偷看低頭吃飯的父親一眼。大恆安吞吞口水,已經習慣幫自己的爹說話了。
「你跟那個傢伙不一樣,是個好孩子。」抬頭,夾菜。「還有,吃飯的時候不要提到那個傢伙。」
啊啊果然還是很生氣啊。接過姜家媽媽帶著一臉歉意夾過來的菜餚,大恆安縮了縮壯碩的身體;啊啊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吭聲的。……
「好了好了。恆安難得回來幾天,你就在飯桌上發脾氣。」
「明明就是那個傢伙不好──」順著老婆指出的方向看了恆安一眼。老警察哼哼兩聲,拿過牙籤開始剔牙不說話。
門口傳來刺耳的電鈴聲。傅恆安自然地放下碗筷要上前應門了;擺擺手示意傅恆安坐著就好。堂堂的一家之主放下牙籤起身,一臉不耐煩地打開第一重鐵門後又隨即殺氣騰騰把大門摔上。
「老公你這是幹什麼啊。」
把手擦乾,姜家媽媽逕自把姜家爸爸的怒吼當作耳邊風打開大門了。在見到門外的訪客時雖然嚇了一跳,但畢竟還是高興哪。無論如何她都不認為有什麼該板起臉來的理由。……
「叫那傢伙滾!」吼吼吼那傢伙出現做什麼啊!
「老公。」皺眉。姜家媽媽有時候實在不能理解這些男人們;明明就是好朋友啊,還叫她去問公公寬和在鄉下過生活有沒有習慣……
這些男人啊。腦袋裡頭裝的都是什麼呢?搖搖頭,姜家媽媽轉身就進了廚房去,不想多管。
他聽他的父親說過。他的爹從來沒在老家過過春節。每年農曆新年一到他的爹就回台北;除去陪陪當爸爸的那一個外也為了躲開姜順才。……
「姜叔真的很生氣吧。……」偷偷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他們噗噗噴菸的男人。也是啦,要理解姜叔為什麼會氣到冒煙其實也沒有那麼困難。
「那你呢。你不生氣嗎?」
「……說不生氣好像是說來騙人一樣。」停頓。彷彿是看到了當初那個晚上偷偷躲在被窩裡頭哭的孩子,傅恆安只是笑笑,繼續手上泡茶的動作。
「到後來就忘了……再過來就只記得我天天都想回家。」
然後就是連想回家的念頭都忘了。他花了多久才學會不去思念呢?他一直都以為只要不要去想就好。一直告訴自己不去想,結果卻發現他什麼都記得。
「最後忙著照顧老媽,就連想家都忘了。……爹呢?我知道爸爸過得還不錯。」眨眨眼。大恆安雖然知道自己不可愛了但是還是有些積習難改啊……
「很好啊。」笑。「除了見不到你們有點糟糕外,其他都很好。」
十幾年的時間既然讓從前的小小孩長大,自然在男人們身上留下痕跡也是駕輕就熟。無意識地觸碰自己已見花白的髮。朱寬和笑著,彷彿平靜一般。
「今天住在家裡好嗎?雖然有點擠,但畢竟你們難得都回來。……」看見朱寬和眼中的抱歉。傅景直側過頭,巧妙地讓寬和看不見他的失望。「我送你去車站?」
「對不起。我答應班主任明天去帶早上的……」
「不准!」半天不吭聲的中華民國警察突然跳起來大吼大叫,就差沒有翻過沙發然後三連翻出場。「你那什麼鳥班主任不就是三和那邊的阿新嗎?那種死傢伙我一通電話就搞定了你今晚給我回家睡覺去!」
老實說,每一次他家的老頭教訓他脾氣不好的時候他就很想發火!他媽的他都忍了十幾年沒有扁老寬哪,為什麼說他脾氣不好!?
「……老順。」他們都是大人了又不是跟小時候一樣可以把人打在地上威脅……
「你要是膽敢給我偷偷回去南部我就拿槍下去打死你!」
──應該要說什麼呢?那個當兒子的拉拉他的爹,然後連哄帶騙把他的老叔叔推到一邊吃水果去。……偷偷回頭,正好看見他的爹倒回沙發。多少有些不自在地,那個男人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
「這個香蕉你不多吃一點怎麼行呢?聽說日本那個鬼地方連香蕉都沒有!」
「…姜叔你這樣講有人會誤會的……」
一邊拿起好久不見的熱帶水果吃一邊偷偷看了他的爹與他的爸爸一眼。已經長大的孩子,隱隱約約可以聽見兩位父親,在說話。
「家裡當然有地方睡。你怎麼會這麼問呢?」
「……沒什麼。只是好久沒有回家了……」笑,撇開眼。
「我會在家裡等你。」認真地,那是他的父親。「我會在家裡等你。……等到你回來為止。」
「老公,」皺眉。「你不要趴在那邊,要送他們就直接下樓嘛。」
「……」
滿足地吸著煙,身材已經是中廣的警察先生爬下沙發。只是因為又看見那三個人在一起了所以很高興。
「……老公,」嘆氣。「你的煙啊,你的煙要燒到手指了啦。」
「──爸,這裡啦!我們在這裡。」
甩下機車小跑步往餐廳的方向跑過去。所謂的團圓不就應該是一家人坐在家裡好好吃飯嗎!?勉強忍住不罵出聲來。傅景直把身上的西裝外套拉整齊了,緩過一口氣才踏入他的孩子跟他的情人擅自做主訂的餐廳……
「……爸、你生氣了嗎?」
光是看到那個眉頭就知道他家的爸爸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他吊起來打。……跟上傅景直的腳步,已經長得很大的孩子其實還是怕他家的老爸爸。
「沒有啊。」皺眉。
「……」明明就是生氣了還說沒有……「這個是爹的意思啦。」
「我知道。」想也知道單單一個小鬼頭膽子沒這麼大。「……你今天都陪著他嗎?」
左右張望著找人。不過那一臉的不自在終究是瞞不了人的,傅恆安雖然很想笑但是還是很辛苦地忍住了……
「爸,家裡幾乎都沒有變耶。」
「嗯。」因為他怕寬和不認得家。……
「爸,你昨天跑過來跟我們擠著睡喔。」
「……不會吧……」天啊他還以為是作夢……
「我是開玩笑的。」
才正要修理膽子明顯變大的孩子就發現他的寬和在對他招手。……當然不會因為這樣就手軟。摸著腫痛的額頭跟在傅景直身後往他們的桌子前進,傅恆安這個時候才懂得感嘆時間果然是會沖淡回憶……
「爹!老爸剛剛揍我……」
「你一定惹你老爸生氣了才會被揍。」
撇撇嘴,才正要坐下就聽見電話聲。……皺眉,才要發作他的兒子就緊急抓起電話,看到電話號碼的同時表情有一瞬間地位微妙了起來。
「我們等你,沒關係。」
笑著說。當爹的那一個,擺擺手表示他不在意。
──啊啊對不起爹……稍微把身體側向一邊。傅恆安嘆下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
「媽。……妳在台北?」
他知道他在看他。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低頭喝咖啡。抬眼偷看他時,正好與他的視線相對。
「幹嘛?」
「看你一臉擔心的樣子。」
喝著不加糖不放奶精的濃咖啡。朱寬和笑著,並不十分擔心景直會會突然發火或是其他什麼的。
「你又知道我在擔心了。」
因為沒有習慣說實話,所以就不說實話。沒有什麼好聲氣地將咖啡杯給放下了,傅景直很自然地將頭撇往另一邊,假裝不在乎。
已經長得很大的恆安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皺著眉頭聽他的母親抱怨。……到底誰才是小孩啊?傅景直確定自己聽到他們家的恆安對著電話那頭的母親說話。
「……不可以。不可以、妳不要亂跑。」
「我沒有生氣、媽、妳聽我說……」
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日文。撇撇嘴,低頭把咖啡喝完。怎麼那麼慢啊,不是要吃飯嗎?
「不去跟景鵑說幾句話?你們也是好久不見了。」
「……」抬頭。「我還以為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想看見她。」
「別這樣。」當然是看見大恆安對他又是搖手又是暗示,朱寬和則只是眨眨眼,並不特別害怕或是擔心什麼。
「真是划算啊。」彷彿、冰冷一般。「她只是把恆安生下來,就什麼都得到了。」
──彷彿可以聽到當年的那個小孩、站在屋簷下看著天上不斷落下的雨絲。那一天他自己偷偷跑出去玩,卻在路上碰上突然碰到下雨而不能回家。……站在屋簷下,小男孩蹲在地上,低聲唱著常常唱來給妹妹聽的童謠。……
「她只是怕一個人寂寞罷了。」
他比誰都清楚的;那種夜晚醒來,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一個人的寒冷。哭不出聲也無法喊叫,因為他怕靜止後,彷彿回聲一般的寂靜。
「──可是、你一個人怎麼辦?」
「這個嘛,多忍耐一點吧。」
笑。拿起咖啡杯,朱寬和是過了幾十秒才醒覺剛剛傅景直說了什麼……
「我知道。」
「……不小心說溜嘴了。」苦笑。他還以為他可以瞞住景直……
「你以前就討厭一個人啊。」伸手招來在身旁徘徊已久的服務生,傅景直連菜單都沒看就追點一杯咖啡。
不追問下去。是不想,也是認為沒有必要。
「不過,恆安怎麼那麼慢?那個服務生快要趕我們出餐廳了。」
「景鵑的電話一向都不短。」呵呵……
「……你怎麼知道景鵑的電話都很長?」
微笑。注視著眼前動作雖然一貫自然,但仍多少顯示若干心虛的朱寬和了。朱寬和一邊在心裡暗嘆叫糟,一邊也只好想辦法拖延時間。
「你看恆安電話講那麼久……」
「然後呢?」微笑。
「……我的意思是景鵑說不定每一次講電話都這麼長……」
「……」凍結。就是連傅恆安看見傅景直臉上的表情都還特地轉過身避禍……
「媽?媽,都是妳啦。」嘆氣。「爹說溜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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