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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1-30 14:11:57| 人氣11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驟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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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最近有沒有感覺老寬怪怪的?」
「……你說、是怎麼怪?」
「──反正就是不太對勁就是了啦!」抓耳撓腮。「你是怎麼當人家老婆的啊?老寬有沒有怪怪的你居然會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麼會知道?」


那是一種感覺。他知道的;寬和是有哪裡,起了變化了。

一整夜、寬和不斷地向他索求著。要了一次還不夠、要了多次都不夠。他的情人緊緊地抱住他,連睡去了都還不肯放手。

只是安靜地;即便是他知道那些變化吧。他也是只能沉默的。待在寬和身邊,聽著寬和說話。回應寬和的親吻,他想要什麼他都給。

──寬和不需要聽他說。他要的只是身邊有一個人、會聽他的寂寞。閉上眼睛,不去看自己想要。張開眼,他能看到的就只有寬和。傅景直不斷不斷的告訴自己,是他說愛的。

是他說愛的、是他要給的。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也許他什麼都抓不住了。他是想愛哪、只是想愛哪。

「──我喜歡你這樣抱我。」

是什麼時候呢?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前吧。耽在他的懷抱中,寬和閉著眼,說他不想離開了。

「你可以一直待在這裡。」

「一直、是指你會一直讓我待在這裡?」

「一直、是指我會一直很愛你。」

他把愛掛在嘴邊、把永遠掛在嘴邊。他練習微笑,練習所謂的溫柔。腳步踉蹌地走過了學習的階段,他說要愛了就不曾放棄過。

是他要愛的、是他要愛的。赤腳站在滾燙的地面上,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想要什麼。

「在想什麼呢?」

「在想你的小鬼頭。」笑。

「……我剛剛夢見安安剛來那一陣子了;你也在夢裡頭。」

──不是夢見他嗎……

「那不是很好嗎?那天回家的時候他哭得那麼傷心,找一天我們去看看他,也讓他看看你。」

「我現在只想待在你身邊。……只要讓我待在這裡、就好了。」



──人生裡頭,其實有許多不知道該是怎麼解釋的偶然。老天爺玩得是很樂;不過他們當凡人的可就是應付的有些手忙腳亂了。……

「寬和?」

才從包包裡頭找出一份期刊閱讀,就聽見面對自己的女性乘客以遲疑不定的語氣唸出他的名字。

「……雅暄?」

躊躇了好一會兒,寬和才抓住那個飄浮在腦中許久的身影。很快,拼湊出眼前女人的臉龐。其實不應該忘記的;寬和感嘆著。畢竟是初戀哪,還虧他在分手那一天,發誓要永遠記得。


「過得好嗎?」
「還不錯。……你呢?」
「……我過得很好。太好了,我們都過得很好。」



「──景直,我今天遇見雅暄了。」

摘下眼鏡了;朱寬和瞧著緊閉的浴室門。只是很自然地,敘述今日的偶遇。

「……喔。你們有好好地說過話了嗎?」

──要是說他完全不在意,那就是自欺欺人了。手上繼續洗浴的動作,傅景直等著外頭熟悉的人聲。不知道是過了多久,門外的沉默始終都沒有停止的意思。

門外,朱寬和同樣望定了門裡頭的沉默。低頭,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在考卷上。雅瑄說,他一定是忘記了。當初他們會分手,是因為他什麼都不說。

──連姜順才都比我更接近你。我常常很懷疑、在這個位子,是不是換了我誰都可以?

──你給我的感覺是,你不在意我是誰。你永遠不會對我生氣、你永遠都會愛我。你會是一個好爸爸、一個好丈夫。但是我會怕;我好怕幾十年後我突然發覺我還是不懂你。

──你在對誰笑呢?是我、還是你的『妻子』?分手的那一天我鬆了一口氣。……你要我告訴你,你是哪裡做的不好。……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所以、是為什麼呢?怎麼想都無法理解。朱寬和無意識嘆出一口氣;他不明白,那些話的意義是什麼。就像他不明白老順為什麼常常說他該回去看醫生;他很好!他與任何人都一樣,他可以與任何人都一樣。

他不去想他的害怕、他不去想他的母親。他不會去看他心中的黑暗;只要沒有看見就可以了。只要他不會想起來,那就可以了。

「在想什麼呢?」

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浴室。傅景直在床邊落座,眼神完全沒有離開過朱寬和。

「沒有什麼。只是今天遇見雅暄……她問起你好不好。」

「喔,告訴她我很好就可以了。」

「只是偶遇罷了。……你會在意嗎。」

──笑容太甜、淚水太鹹。把音響打開,景直好半天,什麼都沒有說。已經消失許久的男聲低低地傳開,像是嘲諷又像是在嘆息。

「──對不起。……」

「做什麼道歉呢。我沒有生氣,我不會對你生氣的。」

笑著起身,回到浴室把頭髮給吹乾了。在朱寬和眼中,他看見的是他的情人,只是笑著便把他的懷疑給忘掉了。

不要去想、不要在意。他得忘掉、得忘掉。甩甩頭,朱寬和深吸一口氣,走到景直後頭抱住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傅景直常常會有一種錯覺;感覺就好像是朱寬和隨時會離開他似的。看見他的情人,撐著雨傘走向車站的方向來了。傅景直只是感覺到不真切……

像是、他在夢中見過無數次的情境一般。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麼一點點雨我可以自己走回家。」

「沒事,就出來接你了。」

笑笑,遞過摺疊傘來。傅景直皺著眉心抖開了雨傘,跟著朱寬和一起踏進雨中。

「學校呢?學校沒有課嗎?」

「陳老師希望我可以跟他換時間。」

「我還以為你翹課了。」扯動嘴角,傅景直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微笑的表情。

「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啊;沒人說老師不能翹課吧。」

是笑得沉穩的。朱寬和拉著傅景直,避過路面上的水漥。台北今年似乎是會有一個濕冷的冬季;多少有些心神不寧,傅景直當然是發現了朱寬和一直沒有放開他的手。

「──介意我這麼牽著你嗎?」

彷彿是感覺到景直的不安一般。朱寬和回過頭,帶著些困惑地,卻還是溫柔地笑著。



──許多、許多年以後,朱寬和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眷戀那樣的溫暖。怕冷的、是他。害怕一個人的、是伸出手的那個人;是他害怕被留下,是他放不下。

被留下的那個孩子,最後自己離開了。自己一個人、走遠,離開。



──幾乎是讓人措手不及的。傅景直看著空蕩蕩的小房間,幾乎無法相信,這是他的寬和所下的決定。

這是他自新加坡回來後的第二天;說到底那畢竟不是一個他非得出席不可的展示會,但是在寬和的勸誘下他還是去了新加坡五天。

「我想忘掉;這樣我就不會一直想下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徹底地從這個屋子裡頭移開。書桌、床鋪、卡通海報。衣櫃、書櫃、個人電腦。所有,他們短暫擁有的孩子所遺留下來的味道,徹底地被從這個空間裡頭拔除了。

Ring ──

「我們現在無法接聽電話。請你在嗶一聲之後留下您的聯絡方式以及聯絡事項。」

電話號碼換掉了、門鎖換掉了,寬和的手機也換過一個門號。整個屋子裡頭,幾乎就溢滿了他不想繼續思念下去的氛圍。走回他們共同的臥房,沒有看見原本擺放在床頭櫃上的「全家福」照片。傅景直放下手上的行李,環視著熟悉卻又陌生的臥房。

「你把床單窗簾都換掉了?」

「我睡不著。」

客廳的沙發換了新的布面,運作中的答錄機一字一句紀錄下來電者的聯絡要項。「爹、我是安安。我打你電話你都不在家。」連燈光都被巧妙地改變了,不再是他所熟悉的亮光。

「我不知道你會捨得把安安忘掉。」

「我的生活總得繼續下去啊。」

整個房子被徹底地打掃過。清潔的程度是到了他連走動都會有把自己的氣味在這裡發散開的感覺。……在他們共同的臥房前駐足了。傅景直很自然地朝左前方看,被整個清空的小臥房,彷彿急於吸取他們的焦躁一般地張大了嘴。

很自然地解釋所有為他所擁有不得不更動位置的物件之後安置的地點。傅景直多少有些訝異的;畢竟這是離他認識的寬和太遠了。

──他認識的寬和,執著地念舊……

「怎麼會突然這麼做呢?」

笑著。傅景直低下頭,不願意讓朱寬和看見他的表情太多。……笑的時候給人看到是沒有關係的。可是他想哭、他怕他在寬和面前哭出聲音來。

「……因為、安安說他想我。他說他想我們,他說他想跟我們在一起……」



真是說要切斷吧。……其實說難,也並沒有那樣的困難。

回到家,大門關上的聲音繞著整個屋子響。傅景直放下肩上的背包,沒有特意找尋也可以感覺到滿室的空曠。

──在寬和的要求下,景鵑把小恆安遠遠帶離了他們所居住的城市。寬和甚至沒有向小恆安道別;他只是什麼都沒改變的……繼續生活下去。

或許該是說,其實是有改變的。與小恆安生活的過去,彷彿是被完全割捨掉一般。可是,寬和卻從來都沒有試圖重新佈置過那個已經空了的房間。

他想,寬和或許是有一些害怕那個房間吧。……他總是裝著看不見寬和快步走過那個房間前。想念、寂寞、空洞。原本空洞的房間裡頭,這樣的情緒散放的滿地都是。時間久了,就連他也不願意走過那房間前。

Ring-

在答錄機作用前就把電話接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寬和一直沒有把家裡的電話號碼給換掉。寬和會在小恆安講話的那一刻回房,而他會是心軟的那一個。

──連景鵑都說了;真是令人意外哪,他居然會是心軟的那一個。……

「喂喂!是老寬還是他老婆?」

啊啊,不是恆安。……沒有察覺,自己刻意隱藏的心安。傅景直鬆下一口氣,撥開了抱枕在沙發上坐下。

「我是傅景直。」



──一定有誰跟他說過;說要保護他,讓他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欺負。……

對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想到這句話,多少感覺啼笑皆非的。朱寬和想要不動聲色地將這個念頭甩出自己的腦海,但很快地他便發現了其實是徒勞無功啊……

「傅先生、傅太太。」

在咖啡廳找到了那一對明顯侷促不安的夫妻。朱寬和親切地省略了對他們眼中戒慎恐懼的在乎,擺放在臉上的溫和也沒有因為他的景直而出現太多變化。

「我想寒喧就可以免了。……請問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說的是有關景鵑的事。」

兩夫妻對看了一眼;老太太最後在老先生的示意下,以闡明目的當作開場白。

「你也知道,我們兩個老了。要我們這把年紀再去管孩子,說實在的我們沒有那個力氣,孩子也不會把我們的話放在心上了。」

──所以呢?凝滯著微笑,朱寬和藉著喝咖啡的動作掩飾掉他的不耐。……要說什麼呢?還是要他說服景鵑把自己的夢想放掉嗎?啊啊、那實在是太高估他了。……

「我希望你可以離開景直。」

空氣,彷彿凍結一般。朱寬和從容地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臉上的微笑並沒有因為遭受對方父母的不諒解而有任何崩解的徵兆。

「這個問題我們好幾年前就討論過了。……這次是因為什麼呢。」

──只要他離開,景直就會好好地娶妻生子,他會成為一個正常人。……

──只要他離開,景鵑就會有模範可以模仿。……景鵑的人生還那麼長啊,怎麼可以陪在一時的錯誤上呢?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我的,為什麼我就這麼倒楣啊,別人都沒事……

──走開!不要纏著我,快點進房間裡頭去!……

──嘖、被逮到了。

哥哥、哥哥,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我不知道景鵑在哪裡,你們找錯人了。」

低頭,拿起桌上的帳單細看。幾近是落荒而逃了,朱寬和是看見了外面世界的陽光,才又鬆下一口氣的。

──媽媽她,不要我們了。……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人跟他說過一個故事。一個有關『哪吒』的故事。
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已經記不清楚故事到底是在說什麼了。……似乎是在夏天吧。彷彿還可以感覺到那種熱度、那種都市裡頭特有的夏天氣息。
──你知道哪吒為什麼會回家嗎。……
──我怎麼會知道。……
──那都是因為愛啊;呵呵,母愛可是無所不能的唷。……


姜順才一大早就覺得心神不寧;他知道一定會有什麼事發生。他不需要透過什麼警察的直覺,那種事不需要什麼直覺。

「──既然知會過你我就要回家了。」

「喂。」已經踏入中年的中華民國警察抓了抓腦袋。「這個笑話不好笑。」

他不會對某些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當然啦當了警察這麼久會做那種人性本善的美夢就太遜了。不過顯然他對人性的藐視程度根本就不及他所想的那樣……?

「小恆安這個週末走。……有空就來送吧。」

──因為她必須奉派去日本,『她的』兒子自然也就應該跟她一起去日本。她說,她離開對誰都好。

「那老寬怎麼辦!?她把小鬼頭帶走了老寬怎麼辦?」

幾乎是要跳腳、不,是根本就跳腳了。姜順才摔掉手上的煙,很幸運地對傅景直提出的解答沒抱任何希望。

「──孩子跟著母親最好、不是嗎。」

彷彿是把譏誚揉碎了放進言語一般。傅景直看著地下小小的一點火光,突然有點想笑。……他已經不懂憤怒了。那不是很傻的事嗎?他明明知道的啊,她不會在乎的。

──他不會在乎的。……

抬頭,無所謂地朝著姜順才家的方向努一努嘴。傅景直嘗試著把自己的情緒收拾好,不再去悲春傷秋。

「你老婆還在等你吧?快回家吧。星期五以前告訴我你能不能去送小恆安。」停頓。「寬和……寬和說他不去了。」



夜晚竭盡所能地深沉下去。傅景直大約是在兩點多的時候被吵醒了;有光亮,他想。有光亮。

睜開眼,看見床邊的小燈已經打開了。應該睡在他身邊的那個人,看起來是在找些什麼的。……是在找些什麼吧。

「──你醒來了。」

回頭對著他笑。朱寬和把背包放回原處,嘆氣。……像是放棄了什麼事。

「怎麼了嗎。」床鋪隨著下壓的重量沉下,他翻過身不想離他太遠。

「我忘記我把錶放到哪裡去了。」

略帶一些困惑的;朱寬和只是不太明白,自己怎麼會連天天要用的東西都丟到自己想不起來的地方去。把想要下床幫他找的傅景直整個抱進懷裡,雖然是夏天哪,但他總希望可以抱著誰……

──爹、bye bye。……

──去那邊要好好保重自己。……要照顧媽咪。安安是個大人了,對嗎?

──我會。爹也要照顧自己喔,要照顧爸爸喔。

──嗯。對不起、爹不能去送你。

──沒關係。……爹,我有學日本話喔,我說給你聽好不好。

──……

──爹、莎唷哪啦。bye bye,我會很想你。

──莎唷哪啦、bye bye。爹也會好想你。

收緊手臂。……沒有想念、沒有想念。幾乎是是花費全身力氣的,只是抹去想念的動作就讓他疼得什麼都不能想,什麼都不敢想。

閉起眼睛,然後他就什麼都忘了。



──以『遺忘』為名的毒素,漸漸地在他們的生活當中蔓延開來。……

一開始,只是一些小東西。他開始聽著朱寬和抱怨他忘記他的手錶放在哪裡了、他忘記他的字典放在哪裡了。他替寬和重新將物件買齊買過,沉默著將出現在家裡偏僻角落的每一樣物件重新擺回寬和身邊。

他的寬和常常忘了。手邊的東西只要放下來就忘了;他的寬和常常笑說,對外人那樣強硬的他卻從來沒有對他的遺忘發過一次脾氣。

「都被你寵壞了。」他說。抱著他,即便是多少還嫌熱的初秋,他依然堅持要靠著他睡。肌膚偶爾交疊的黏膩感;或是兩層布料磨挲出聲。他不會多要求些什麼;他知道他是憑恃景直會給他。

放下手上的書本。一開始,他還可以在景直的臉上看見些許的驚慌。……時間久了,他便連那樣的驚慌都看不見了。

其實他不能說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忘的;畢竟那是他的願望。不記得,自然就不會想念了。……

他得還要忘掉多少事呢?最重要的事他還是記得那麼清楚哪。躺在黑暗當中,兩個人的心跳聲交疊在一塊兒。他知道他的情人在他身邊,他知道他的小恆安離他好遠。

景直常常會問他在想什麼。……怎麼會記得呢。他總是笑著說。忘記了,因為不想記得,所以就都忘記了。

──你會怕嗎。怕我連你一起忘掉?……

──很怕啊。……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連試圖挽回都沒有。或許這也就是他能夠很安心地待在景直身邊的原因吧……他的景直什麼都不做。連求助都沒有。


──假如有一天,我連你都忘了。……我該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啊,我就在這裡。……我在這裡。不會怕。

台長: 目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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