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爹:
我是安安。你有沒有過得很好呢?我過得很好。媽咪昨天好早就起床了,她煮早餐給我吃呢。我第一次吃到媽咪煮的飯,好好吃。可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吃爹煮的飯。
昨天有點睡不著,早上是媽咪把我叫起來的。媽咪早上帶我去學校,然後給我五十元買午餐吃。學校老師嚇了一跳,以為是爹生病了。
媽媽今天一直問我還記不記得她,我就說我記得啊,好久好久了耶,我都還記得。所以我也會一直記得爹吧,我最喜歡爹了。爸爸在我跟媽媽走的時候給我一個小袋子,打開的時候我嚇了好大一跳;可是不可以跟爹說裡面裝什麼。我有跟爸爸講好。
好想爹喔,可是我不敢跟媽咪說我想回家看爹。爹要記得喔,要過來看我喔。還要有記得回信喔,我會等爹回信的。
安安』
『爹:
爹寫好多字喔,我不敢叫媽咪念給我聽,陳老師借我一本字典,還教我怎麼查字典喔。
我把爹的信藏起來了,媽咪聽到我提到爹就不笑了。媽咪一直說她才是我媽媽,可是爹也是我的爹啊。媽咪好奇怪,可是我還是很乖。
今天是我跟媽咪一起住的第一個禮拜天,媽咪本來要陪我的,可是媽咪又說她突然有事。我本來想說走回去家裡,可是我怕媽咪回來找不到我。
我比較喜歡以前的家,爹會一直陪著我。媽咪會常常出去,一個人在家好可怕。可是我是男生了,我要保護媽咪。
我好想以前的家喔,爹,不當男生是不是就可以不要保護女生啊?我討厭當男生了。
安安』
『爹:
我今天數學考試考了一百分,可是媽咪一直都沒有回家。媽咪說,她工作好忙。我要乖乖,要獨立。
爹,獨立是什麼呢?我常常跟媽咪說不到話,這個就是獨立嗎?晚上家裡好可怕,都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可是我都跟自己說,我要獨立,要保護媽咪了。不可以怕。
媽咪昨天問我會不會生氣她都不能陪我。我不敢說我想要媽咪一直陪我。……媽咪都會問我比較喜歡爹還是她,我就說我都喜歡啊,可是媽咪說我應該要比較喜歡她才對。媽咪說我是她生的;爹,可是我比較喜歡以前的家。我想要媽咪陪我。
我們真的不可以住在一起嗎?這樣我就不用一個人待在家裡,媽咪也可以跟我在一起了。
安安』
「在看安安寫給你的信?」
僅只是看見朱寬和臉上的心疼,他就可以準確猜出寄信人是誰。雖然這一開始就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那些從來就不是他們所可以控制的。
「景鵑盡力了。……安安原來就怕黑。我想這一陣子她會累一點。」
把信仔細地收好了。朱寬和很快地放上了一臉的輕鬆,遠在景直之前就踏出了書房。
「你要不要吃一點什麼?今天天熱。吃點涼麵好嗎?」
──如果你在乎,就把孩子帶回來啊!吞下了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傅景直只是逕自沉默,什麼都不說。
他知道寬和的希望是什麼。他花了一輩子哪,他從來沒有從過回憶裡頭走出過。寬和與他不一樣的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不論是為了誰。
「──不說話,我就弄涼麵囉。」
「……我的份別放辣椒。」
坐在廚房前,傅景直背對著異常忙碌的男人。有一點想哭,卻怎麼都無法留下淚來。
──是誰唱過的呢?年少輕狂的好日子,一懂事就結束。……
「好了啦,老爸你要囉唆多久啊。」
拉大嗓門,姜順才瞪著電話筒;一邊翻著白眼一邊對電話那頭的老爸爸一點辦法都沒有。
「有啦、我有看著老寬啦。……我馬虎?我哪裡馬虎了,我就沒差一天三頓──好啦,我知道啦。那個記者?誰知道他滾到哪裡去了。……我沒注意?他人都滾了我去注意哪隻鳥啊?找人幹掉他?哇咧,你以前真的是幹警察嗎老爸?」
放著傅景直在一邊喝茶看電視。姜順才其實有一點想把他的老爸爸打昏……每次都為同一件事長篇大論反覆囉唆!
「──把他關起來?老爸你大概不知道警察現在越來越難幹了吧?好啦你不要瞎操心啦!」
會摔電話吧?邊喝茶一邊猜測。橫豎閒著也閒著胡思亂想也不是一件壞事。偉大的警察先生一通電話叫他來吃飯,但是從他坐下來到現在,電話那一頭的諄諄教誨就完全沒停過。……
「我知道了啦!我有客人要吃飯……好啦,我會注意。」
終於放下電話。姜順才一邊搔著頭皮一邊回到座位上。雖說是晚餐時間,但很顯然男主人並沒有要請客人吃飯的意思;雖然他的確是說要請傅景直吃飯的。
「我老寬陪我老婆去產檢;有些東西我不想讓老寬知道我在問。」
「……寬和很好。」
「見鬼的很好。他跟平常一樣吃一樣睡?他跟平常一樣對你微笑跟你做愛?」
「是啊,情況很好,不是嗎。」
把臉埋進手掌裡。嘴裡說著所幸,聲音卻沒有欣喜。傅景直知道姜順才在問什麼;他知道,姜順才想知道什麼。
「……他媽的,剛剛跟老頭說得太滿了。」
焦躁地抽煙,姜順才就是沒辦法好好坐在椅子上。勉強壓抑下自己其實是很想罵人的。……
「你爸爸怎麼會追寬和的情況?」
「因為我家那個老爸爸剛好就是破門的警察!收養寬和的是我爸的老朋友,我他媽剛好可以算是他青梅竹馬的老朋友!」
記憶中,他是在許多保護下長大的。
說起來是有一些奇妙;說是保護,卻是讓他與他的母親徹底隔離。他對母親的記憶,永遠停留在某一年,某一天。
有一些人把妹妹的手從他手裡移開。有人給他水喝、給他東西吃、給他衣服換。然後,有人把他抱在懷裡。……妹妹呢?他說。
──妹妹在另外一邊給醫生看,你要乖、要乖喔。
──嗯,我會乖。妹妹沒有乖你要告訴我唷,我去抱抱她就會乖了……
姜爸一直等到他上了國中才敢跟他說實話。……該是怎麼說呢?他其實是很困擾的。他該傷心嗎?或是應該掉幾滴眼淚?許多年前就知道的事實,不說,也只是怕姜爸掛心罷了。
即便是在那許多年前證實了他心底的疑問,他也沒有太多所謂悲傷的情緒。仔細回想起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他的妹妹是在他的懷中死去。只是,他怕看見大人比他還傷心的樣子。
他怕看見大人小心翼翼對待他的樣子。他只是想念妹妹啊,他不傷心的。他還以為,想念不等於傷心。……
「寬和?」
把房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打開了。傅景直皺著眉頭,最後在浴室裡頭找到坐在馬桶上的情人。
「──你是穿著褲子上廁所嗎?如果這是你的幽默,我想你也說個清楚比較好。」
嘆氣。順手也把浴室的燈給打開了,傅景直轉身,踢著拖鞋走進了他們共同的臥房。轉角處,小恆安的臥房逕自沉默著。僅餘下的一處黑暗,越發是把盈滿了整個屋子的寂寞無限放大了。
「──怎麼了?」
「這個房子真是太大了。」
只是一個人離開而已。……他們是因為收養小恆安才轉租這個房子的。三個人的時候,常常覺得地方根本不夠用。現在剩下兩個人了,彷彿說話都會出現回音似的。
「你會覺得寂寞嗎?」
眨眨眼,應該寂寞的那個人,帶些頑皮地鋪平了言語當中的表情。走到小恆安的臥房,朱寬和微笑著,打開臥房裡的燈。
──即便是亮光吧。即便是亮光,照亮的也有可能不是希望哪……
對傅景鵑來說,幸福這個東西一向理所當然。她被愛、被寬容、被重視都是應當的。她說過的;她不會懂得珍惜。沒有人教她珍惜。他們只是告訴她,只要她想,他們就會給。
與傅景直不同的是,傅景鵑十分樂意用自己的天賦換取身旁憐愛寵溺的目光。從小開始便名列前矛,及長,她所有的腳步都踏上父母眼中的光明坦途。名門高中、名門大學。她唯一的失誤就只是在考上研究所的那一年懷孕;更失誤的是她生下了肚子裡的小孩。她說,她把孩子生下來是因為愛。至於生產之後的種種問題,她只是模糊地認定,她可以在她習慣的生活當中帶著孩子一起長大。
──孩子的父親?該是怎麼說呢。傅景鵑始終認定,那個棄她而去的男人沒有資格回到他們母子身邊。她休學一年在家,卻在要重新開始學生生涯的同時赫然發現她的父母打算改變她人生的道路。帶了孩子離家,最後卻在工作與孩子之間做了選擇。
──那只是一時的。很快她又可以與她的孩子在一起了。……
叮咚、叮咚。
門鈴在晚上十一點鍾響起。早就把作業寫完的小恆安突然驚醒過來,很快地爬下了沙發把大門打開。門口的女人,用一種很抱歉的表情晃了晃手上的鹽酥雞。
「對-不-起,媽咪又忘記帶鑰匙了。」
「沒關係啦,媽咪很辛苦。」
揉著眼睛打開了大門。小恆安露出略帶疲倦的笑容,但身為母親的傅景鵑卻完全沒有留心被她推進家門的小小孩其實已經很累了。興致勃勃地打開了鹽酥雞的紙袋,她只是想要嘗試一下;深夜,相依為命的母子倆共同分享宵夜的幸福。
「媽咪帶了好吃的鹽酥雞回來唷,安安要吃什麼呢?」
「我要吃甜不辣!」
稱不上是所謂的疲勞一掃而空。小恆安的興奮大部分是來自於整整一天不見的母親對他笑,把他抱在懷裡。這讓他可以忘記之前的孤單以及害怕;才一起生活一個月,他便已經習慣必須去照顧自己母親的生活了。
「媽咪買了二十元喔,真是對不起又害你要幫媽咪等門。」
「沒關係啦,我已經長大了,要保護媽咪啊。」
咬著甜不辣,小恆安一邊還記得要收拾書包明天準備上學。看著兒子寫得整整齊齊的作業課本;傅景鵑突然覺得有一些不是滋味。
──她算是怎麼樣的一個母親呢?她連督促自己的兒子寫作業都不曾哪。心底泛起的小小歉疚很快讓母性(她是這樣認定的)的光輝蓋過。她與她的孩子分開了四年哪,現在,他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媽咪,好痛喔。」
不太明白為什麼媽媽把他抱得死緊。小恆安拿著炸米血咬咬,一臉天真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所以你不可以離開媽咪,知道嗎?」
無論如何就是沒有法子感覺心安。傅景鵑嘗試著由著小恆安的嘴裡得到承諾;而她也一向能夠順遂心願,像是愛啊陪伴之類的。
「我喜歡媽咪,我會一直在媽咪身邊喔。」
「一直?安安會永遠陪在媽咪身邊嗎?」
「嗯,一直也可以,永遠也可以喔。」
拍拍抱緊他的母親。小恆安乖乖的不動,只是放任母親在自己身上擷取溫暖。
──媽咪乖、媽咪乖;安安惜惜……
那一天,她刻意起了個大早。親自送她的兒子去學校,然後在前往公司的路上遇見她親愛的兄長。這樣的巧合,幾乎是要讓她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不期而遇了。
──沉默。略帶一些高傲地抬高了下巴,傅景鵑抿緊了唇,毫不畏懼地望定了傅景直的眼。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冰冷迅速蔓延開來。
「有時間說兩句話嗎?既然這麼巧。」
調整了肩上背帶的位置。傅景直用下巴努了努一旁的咖啡廳,是邀請也是挑戰。
──他知道。他是無能為力的,有關他無法阻止,他的妹妹為了自己的幸福傷害任何人。……
是該要怎麼阻止呢?苦笑。低下頭,任由陽光燦爛著。傅景直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伸手卻什麼都無法抓住的無力。
如果一切都不改變,那該有多好?
他根本就沒忘記過,老寬嘴裡,曾經叫著媽媽的那個女人。
那是他幾歲時候的事?是九歲還是十歲?他記得那個媽媽跑到學校來,說要幫老寬請假,她說她要帶老寬跟他妹妹回去她的娘家看看老人家,所以要幫老寬請假十天。媽媽都出面了嘛,老師也很爽快地批准了假條。他長大了後才知道,全村的人都以為老寬她媽得到家裡的諒解了。晚上車子開去那個大房子的時候,村裡頭的老人家還對著老寬一家人指指點點。就是因為那個當媽的不檢點外公才會半夜三更來接人啊。……總之村子裡頭是自行為老寬他媽夜間離開的這檔子事找出一個理由解釋了。而他呢,也只好乖乖數著日曆,一邊跟其他的小孩玩鬧,一邊等老寬他們回家。
一天、兩天。村子裡開始有人在說,老寬他們家八成鬧鬼。怎麼會沒人在裡頭看聽見小孩的哭聲呢?三天、四天。村子裡的媽媽們開始禁止孩子們到老寬家附近玩捉迷藏;好幾個年輕人信誓旦旦地發誓那裡真的鬧鬼。五天、六天。村長開始考慮要請師公來,畢竟整個村子都在吵著說小孩經過那房子都會嚇得哭回來。
第六天,師公真的請來了。來來回回地繞了好幾圈,師公堅定地說這房子裡頭有冤魂,要驅邪。幾個壯丁把門破開了,從最裡面的臥房裡傳出的微弱哭聲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村長很快地便反應了過來,那個,真的是小孩在哭。
幾個男人合力把門給撞開,這個家的小女孩已經斷氣超過一天了,小男孩則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真是慘哪,他是聽見他老爸感嘆的。小女孩是死在哥哥的懷裡的,他們又哄又騙財讓小男孩相信,他們要帶妹妹去看醫生。
然後他的小玩伴突然在他的生活當中缺席了好一陣子。同學們繪聲繪影地傳著從父母那裡偷聽來的各種消息,而他則是偷偷地想過好幾次,那個會請他們喝汽水,讓他們一起吃餅乾的媽媽會把老寬餓死嗎?
然後,有一天阿爸告訴他,老寬要去當阿清叔的小孩了。
「──阿才?阿才?」
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醒來。眼前,是他大腹便便的老婆。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哪。還好妳叫醒我了。」
拉過辛苦稱持著肚子的老婆坐下了。姜順才趴到老婆的肚子上,學著孩子一般地想要獲得安全感。
「那是一個很可怕的夢。……還好我全部忘記了。呼、還好我都忘記了。」
久違的家庭團聚,是在很遜的兒童樂園?
抱著手臂,看著她的『兒子』蹦蹦跳跳地一刻也沒個止歇。傅景鵑繃緊了臉,說什麼也都沒辦法高興起來。
──她從來沒看過小恆安那樣笑,像個孩子一樣跑跳。她知道她缺席太久了;可是那是她的孩子啊!她還以為,她只要回到小恆安身邊,小恆安會最愛她。
「妳不能笑一下嗎?妳兒子一直轉回頭看妳,連寬和都擔心妳不高興。」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在最後的男人加快腳步到了她的身邊。難得平和的表情,連語氣都聽得出他少見的愉悅。
「我只是討厭這什麼鬼地方。……我們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幼稚園還是小學畢業?」
「不好嗎,童年的回憶啊。」
「──你的童年回憶相當快樂?」
狐疑地看著當了她的兄長二十幾年的男人。傅景鵑納悶著,並不以為傅景直的童年生活會比她愉快多少;雖是說,她並沒有真的悲慘到兒童樂園來,但是她厭惡所有與她童年相關的點點滴滴。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全部忘掉。包括少數快樂的、少數幸福的。
「媽咪,我們去玩碰碰車!」
走遠的小男孩一下子便跑到她身邊來了。臉被曬得紅紅的,看起來很興奮的模樣。
「──如果我早知道你們沒帶安安玩過遊樂園……」
終究沒有發表完自己的怨恨。傅景鵑被兒子拉著,母子倆在空曠的場地玩起碰碰車來。
「我們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你三十歲生日那天吧。」
「──謝謝你提醒我也老大不小了。……」
接過朱寬和遞過的冰棒。傅景直一邊皺著眉頭一邊啃咬;雖然是他喜歡的梅子口味但是他就是不喜歡手被弄得濕濕黏黏的感覺。更何況,他一向都很不會吃冰棒。
「我的意思是,你記得我們有多久沒來這裡嗎?」
不是說沒有錢去更好的地方玩,而是他們都忙;兒童樂園剛剛好離寬和工作的學校只隔不到一個捷運站的距離。趁著寬和的空堂,兩個人一起到兒童樂園走走是他們兩個人的小小娛樂之一。
「小鬼頭來了之後你就沒空跑到這裡來了吧?」
「沒辦法,家裡的開銷增加了。不去接一些兼差也不行。」
嘴角浮出了一抹笑意。朱寬和拉了傅景直,很是愉快地往摩天輪的方向走去了。算是多少有些顧慮小恆安吧?傅景直一邊還頻頻回頭,剛剛好看見小恆安對他揮手。
「──那小鬼一臉祝我們玩得愉快的樣子。……」
「那不是很好嗎,我想跟你去坐摩天輪啊。」
「我還以為你會想要小鬼頭跟我們一起去。」
「……不會的。我們兩個人去就好。」
不太能夠理解身邊男人的心思。傅景直只是呆呆地,跟著朱寬和一起上了摩天輪。
「我以為你會盡量抓住時間跟小鬼頭相聚說話。」
「親愛的,你實在有太多以為了。」
嘆氣。當著摩天輪操縱員的面,朱寬和直接吻上傅景直的唇。很是認真的,完全沒有敷衍的意思。
「──寬和這裡是兒童樂園。……」
「有人規定這裡不能接吻?」
「……沒有。」
說不出的陌生。……看著寬和拉著自己搭上摩天輪。傅景直閉上眼,突然無法分辨;到底擺放在眼前的是不是幸福。
太亮了、光。照亮了眼前,他卻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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