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傅景直在整個插畫的工作結束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要好好找哪吒的資料。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想這麼做,不過如果每件事他都得追根究底到底動機是什麼,光是花在上面的時間就夠他把同一件事做過十遍以上。
……不過這次對哪吒的執念的確是相當莫名其妙啊……
封神演義、西遊記。……還有什麼有哪吒的作品啊?抱著一大堆資料走下圖書館台階,傅景直一邊翻閱一邊注意腳下;不過有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剛剛才在想走路要小心下一步就整個踏空。──
「你在幹什麼啊!」
回過神來,拉住他的居然是好久不見的記者先生。傅景直一時之間還真的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
「您可以說一句謝謝吧?」
啊啊果然被人家討厭就是記者的宿命嗎?真的是無語問天啊……識相地在傅景直站穩之後雙手放開,劉達遠試圖傻笑,還非常記得自己上次是被丟出咖啡廳沒錯。
「……謝謝。」
──如果不說什麼,那就是他沒教養;雖然他會比較愉快也沒錯。但是,說聲謝謝看起來是比較合情理。說到底,他在心情好的時候也可以做出比較像正常人的反應。雖然他身邊除了寬和之外沒什麼人會把它當成正常人看……
「不客氣。……您對這幾本書有興趣?唔唔……」
探頭探腦地想要偷看傅景直手上的資料。瞪了身旁莫名其妙的男人一眼,傅景直並沒有特別遮住手上的書冊紙張;感覺上那只會令人覺得自己小家子氣。
「如果你沒有其他的事,我要走了。」
「呃呃?」
手足無措。雖然這一次傅景直看起來是和善了許多,但是劉達遠很清楚,如果會有『一言不合』這種情況發生,傅景直把他從這裡扔下去都不能算是新聞。畢竟眼前的這個人是沒有『另一個人』來得和藹可親。……
「傅先生!呃,你可以請我喝杯咖啡嗎?我沒有其他意思──就當作是給我的謝謝,可以嗎?」
搞不好他只是想要坐下休息而已。所以聽到請喝咖啡這種事,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有何不可。那種感覺來得比他對眼前記者的抗拒感還快;在他來不及拒絕以前,他就感覺自己不置可否地點頭了。
──豬啊!他狠狠地罵自己,白痴都不會做這種蠢事!
「原來您是要找哪吒的資料啊?像您這樣敬業的插畫真是越來越少了,我想您日後一定可以在這個領域上取得一定的地位以及成就……」
挖空心思想一些看起來像是稱讚的語句。劉達遠眼睛轉啊轉的,其實也不太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好。
「……你不是想喝咖啡嗎?想喝就快點喝完。我趕著想回家。」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請問您;呃,我問一次就好,那個當年的那個案件在日後造成的影響,您可以講個頭尾給我聽聽看嗎?」
抱著會被再一次丟出咖啡廳的覺悟。劉達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地說服。自己不要被傅景直的撲克臉打敗。
……如果有神佛的話,至少要保佑他這一次不要被打臉啊……
「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過你們這些記者到底是在想什麼。那不是一個好聽的故事,但是你卻可以追到現在……」
與其說傅景直是在對著劉達遠抱怨的,還不如說傅景直是對著自己抱怨的。有關當年那個孩子的故事;他、寬和、姜順才,他們努力地保持沉默。三個人當中,有兩個人是想保護當初的那個孩子。
「傅先生,你知道哪吒的故事嗎?」
其實這樣是有一點……好吧。劉達遠知道自己根本就是在趁人之危。他可以看見,傅景直的內心開了一個缺口。而從裡頭會流出什麼呢?其實他也不知道。說不定是另外一個拳頭哪……
「……如果你是說從這些資料裡頭可以看到的哪吒,那我的確掌握到七八成沒有錯。」
「那麼你知道嗎?哪吒幾乎是付出了一切的代價切斷他與家族之間的聯繫。你看到的,他連血緣都切斷了。」
撥開傅景直所找的資料,劉達遠開始比手畫腳,卯足力氣想要博取傅景直的好感。
「他的目的是什麼?很簡單。他只要不再與李家,他的家族有任何牽扯,他就自由了。永遠,自由了。」
『你聽著!我這就把我的骨肉還給他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牽連李家!』
『我非得殺了李靖不可!我與他已非父子,我因何不能殺他!?』
等到傅景直回到家,晚餐時間剛剛好結束。朱寬和在廚房裡頭洗碗,他則是一聲不吭地抱住朱寬和了,許久許久,不肯放手也不敢放手。
「怎麼啦。餓了嗎?」
「我不餓。」
「那是被人欺負了?」
用水洗去碗上的泡沫。與其說朱寬和是很認真在問,還不如說他其實是帶著一些玩鬧成分的。背對著,朱寬和沒有看見,傅景直臉上的表情。
「──寬和,我說了。」
「說了?」
「劉達遠,我跟他說那個小孩的故事了。」
『……小孩最後並沒有交給他的外祖父母收養。最後他是經過社福單位安排,先後待過育幼院以及寄養家庭。雖然說他的人生有一個很差勁的開始,但是他很努力地想要把他之後的人生導回正軌。雖然他在他的少年時期發現自己只愛男人,但這完全沒有辦法讓他放棄建立一個完整家庭的夢想。他努力地去愛人,努力地去成為一個溫柔的人。』
『「因為這個社會虧欠我,所以我要變成一個壞人。」──這樣的思考是完全被這個孩子屏除在腦海之外。他太忙了;忙著要成為一個好人、一個正直的人。他忙著學習溫柔、忙著學會原諒。他連去恨的時間都沒有;對他而言,他不會去想恨不恨。他說過,恨過了又怎麼樣?』
『他是恨極了沒有錯。所以這麼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去看過那個曾經是他母親的女人。他不忌諱任何人提她,但是沒有人可以說服他去見她。這是他選擇恨的方式;不恨,對死去的妹妹不是很不公平嗎?』
『你說矛盾?你倒是告訴我,怎麼可能不矛盾呢?那個孩子長大以後,妹妹的一點一滴他都還是記得相當清楚的。他常常笑著說,他長大了。但是他妹妹的時間卻永遠停止了;現在,他都老的可以當當初的那個小女孩的爸爸了。』
『所以,當他情人的妹妹,某一天,趁著拜訪的時候把孩子丟給兩個男人。她哭著說她養不起這個孩子,她還有美好的未來得打拼。』
『……最後,當年的孩子把小娃娃抱起來了。他苦笑著說,當初什麼都學了一點。沒去育嬰班真是最大的錯誤哪……』
『他說,畢竟他不是孩子的誰。他告訴他的情人,強迫畢竟不是他的風格。但是孩子不能叫他爸爸;畢竟,現下那個當情人的才是孩子最親的人。』
『──於是,那個孩子有了一個非常愛他的爹。……這麼多年了。他知道,他眼前的幸福其實是很脆弱的。他耗費心力建造的家庭,太過易碎、太過虛幻。我知道,晚上他常常起床去看看安安。我知道我每一次翻身他會都醒來;他說他妹妹就是在他不小心睡著的時候死去的。他說他知道,我不會突然消失。』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他在不在。……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這麼多。可能是因為,他不知道我也會怕吧。他一直都認定,只有他害怕。』
「是嗎?你都說了嗎。」
精赤著上身,朱寬和端了兩杯茶走回床頭櫃的位置。……生氣?其實也沒有哪……他不太知道,這種事有什麼好生氣的。
「……你還是一樣哪……」
接過茶杯,微微苦笑了。老寬真的愛你嗎?他對你說過一句重話嗎?姜順才的那張肥臉出現在他面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被私下質問的一句話。
真的有被愛嗎?真的被愛了嗎?看著朱寬和的微笑,傅景直從來都是心慌的。他知道,寬和從來不發脾氣。『從來』,不對『誰』發脾氣。
「你真的信老順那些鬼話?一開始我就說過那傢伙知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你知道是誰告訴劉達遠我們之中有一個是他的目標!?」
「是景鵑吧。」
很是平靜地,與傅景直的暴躁剛好成了正比。朱寬和看著景直的怔然,也只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你從來沒說過……」
「那個並不重要。我不在乎劉達遠會做什麼,或是他要做什麼。我只擔心你會對景鵑生氣;我知道你現在還是不太能夠諒解她把安安託付給我們。」
「那是因為她真的太過分了!當初要她打掉她不肯,丟給我們的時候說她養不起,那現在她要玩什麼把戲!?她遺失四年的母性發作了?」
──他太知道他那個妹妹了!對她而言,他們都是他那對寶貝父母的化身。他們的包容與容忍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的理想她可以丟下她執意生下的孩子,嚮往家庭生活她就想要要回自己的孩子!傅景直很明白,只要景鵑開口,寬和必定不會拒絕。
但是寬和也同樣愛孩子。……他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安安或是景鵑。不就是彼此彼此嗎?他只有寬和。眼裡心裡,他都只有寬和。
「景鵑畢竟是一個母親。」
「她也只是把孩子生下來而已!」
「這樣就很夠了。那是她的骨血分出來的孩子,她沒有理由不愛他。」
微笑。慢慢地喝茶,控制心神不要溢出到太過遙遠的方向。朱寬和沒有看傅景直。……不是說敢不敢。只是,他知道景直心裡會想著什麼,不說出什麼。
她啊,告訴他,她還是他的娘。她還是會抱抱他,一直跟他說話。可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師父說過了,他現下是蓮花化身。與李靖不再是父子了。
小恆安其實知道家裡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不是因為爸爸一直繃著臉。爸爸一天到晚都繃著臉啊,會對他笑著說他好乖的,那可不是爸爸。
好奇怪的,是爹哪。
「爹、爹。」
「怎麼啦?」
坐在恆安的小床邊,朱寬和好不容易從書本裡頭分神出來。瞧著牆上的時鐘,喀喀剛剛走過十一點。
「安安今天是怎麼啦,十一點囉。再不睡明天會遲到的。」
放下書本,替他的小朋友拉整了薄毯。朱寬和在床邊坐下,很是溫和地看著眼前顯然是有話要說的小小孩。
「我想看爹嘛。」
因為爹怪怪的。本來就很溫柔了,可是爹這幾天老是看著他,幾乎是他說什麼爹都會說好。
……怪怪的。爹很疼他,但是爹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呢。讓他請假出去玩,帶他去吃麥當勞還買玩具給他;他很乖,他還提醒爹說以前他們有講好一個月買一樣玩具呢……
「傻小孩,那你去學校怎麼辦?」
笑著摸摸小恆安的頭。朱寬和其實沒有太把童言童語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能很快他連寵就都找不到名目了吧。他告訴自己,看在他會想念孩子的份上……
「就想爹啊。那爹呢?爹有沒有想我?」
──他不太知道應不應該想爸爸;畢竟他是很喜歡爹哪。爹說,爸爸也是同樣愛他的。但是他知道不是,他知道爸爸……不喜歡他。
他知道,他是媽媽丟給爹養的。他也知道爸爸很討厭媽媽……大人很奇怪,他們都以為他不記得了。可是當時他都五歲啦,他記得的,只是他都不敢說而已。
「爹當然想你啦。……哪,好好睡吧。爹在這裡陪安安,……或是安安要跟爹一起睡?」
其實他只是開玩笑而已。……在看見安安把小小的身體擠到床鋪邊邊以前。突然很感謝,這個小小的臥房裡頭只有開一盞小小的睡燈。朱寬和停下腳步,最終是坐回他原先打算離開的位置了。
「傻安安,爹坐在這裡就好了。快睡吧。」
看見他的小朋友有一點點失望的躺回原處了。朱寬和看著小恆安閉上眼睛,鼻息逐漸緩和。看著小恆安皺眉,翻身。小小的身體翻出薄毯外,然後又自動自發翻回毯子裡頭去。不知道是過了多久,朱寬和終於站起身,打開房門,熄燈。
小恆安,晚安、晚安。
如果說有什麼偶遇是會讓傅景直焦躁異常的,那大概就是莫名其妙碰到姜順才了吧?他從來都不喜歡跟姜順才在一塊兒,當然如果說是獨處的話,那還不如叫他去跟安安一起睡算了。好歹小鬼頭還怕他。……
「喂,你這樣裝做沒看到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被叫住了。……
「我還以為你會很樂意當作不認識我。」
「不好意思,你提醒得太晚了。」
很快地把機車停在路邊,熄火。姜順才沒有留什麼商量餘地的,指著路邊的漢堡王,一邊拔安全帽一邊對著傅景直開口。
「警民合作永保安康;麻煩你幫我點一杯大可樂,謝謝。」
「我當然想過要把你抓起來好好扁一頓啊。不過仔細想想你做得也沒錯,所以我暫時原諒你。」
呼嚕呼嚕地吸著可樂。姜順才一邊第八百次發誓要戒掉這個鬼東西,一邊滿足地享受著那種清涼的快感。
……啊啊外頭熱到翻過來了……
「──那你之前恐嚇我誰都不准說是怎麼回事?」
薯條咬咬咬。看著玻璃窗映出來的條碼腦袋,傅景直其實沒有什麼膽子生氣。
「因為老寬不想說。……你不要去管他說什麼,反正他說什麼你都當放屁就對了。」
喝可樂。事情其實很簡單嘛……反正就是讓老寬閉嘴,然後其他亂七八糟一堆事情都他們說了算。人生哪有那麼多隨心所欲啊,姜順才對於這一點的體悟可是很深刻的;反正就算是老寬真的怎麼樣了,情況也不會比差過的更差。
「我怎麼覺得你像是很不耐煩?」
「我是很不耐煩啊。老寬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對你發脾氣啊?再這樣下去他永遠都好不了。」
戳戳杯子裡頭的冰塊,讓手上的吸管得到一個比較好的位置。姜順才皺著眉頭,其實只是因為冰塊太多而已。
「更何況你妹妹那個事情不解決也不行。老寬那個人嘴上說的都不能相信。……所以我認為小鬼頭應該要留在你家。」
花了一分鐘才意會到姜順才說了什麼。傅景直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他並不在乎那個……
「我知道比起我來,寬和更重視安安。」
「你在耍什麼白癡啊,你跟小鬼頭根本不一樣。所以我說老寬應該要趕快學會對你發脾氣,你要跟他好好吵一架才會知道自已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笨死了!哼哼他親愛的老婆才不會提出這種笨問題呢。……他知道他對老婆而言是很重要的(好歹是孩子的爹啊),他老婆也知道自己對他有多重要。這樣,即便是他們怎麼爭吵吧,他都能夠很安心的回家;他都可以在夜晚,放心地把趴在他老婆的肚皮上跟寶寶說話。
「──如果你是在安慰我的話,那我不得不說我的確是很驚訝。」
「王八蛋你以為我剛剛是在安慰你啊!媽的我要去點一份漢堡吃!……」
回頭,看到姜順才的耳根整個都紅起來了。傅景直不自覺地扯出了一抹微笑,其實是真的有一點點高興的。
別擔心、別擔心;一切都會很好的。他也就只能這麼告訴自己了,一切都會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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