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天下午,下了一場驟雨。
完全沒有徵兆的,瞬時之間豆大的雨滴很快便打濕了整個台北市。朱寬和踏出捷運站,有一些對眼前的景象傻眼。
「天哪……」
當下便掏出了零錢與一邊的阿婆買下一枝雨傘。走沒兩步又折了回去,仔細挑了一把看起來是牢靠一點的。腳下腳步加快,差不多該是安安放學的時間了。
「朱先生,安安剛剛被他爸爸接回去了。」
在校門口等了快要四十分鐘後,朱寬和才在校門口遇見正準備要回家的老師。多少有些驚訝,但很快朱寬和就把心思放下了。與老師打過招呼後,安步當車慢慢地走回家去。
「你怎麼是這個時候回來?」
一踏進門就看見一大一小從浴室裡頭出來。小的那個才不管頭髮濕不濕,直接撲上他爹被雨滴打濕的襯衫。
「爹!爹怎麼有兩把雨傘啊?」
不太明白為什麼。傅恆安只是粘著朱寬和不放,其實也沒有看到朱寬和的褲腳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因為我們家的雨傘用完了啊,安安快去把頭髮吹乾吧,感冒打針就不好囉。」
哄著小朋友進房子去。把雨傘放下了,朱寬和進了屋子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條毛巾隨即當頭打上朱寬和的額頭。
「去洗個澡,你的身體還沒健康到經得起風吹日曬的地步。」
「還好你先去接安安了。這雨不小……」
閉上嘴,聳聳肩膀。朱寬和完全知道傅景直的瞪視是什麼意思。乖乖進了浴室,好好地把自己從頭到腳泡得溫溫的。再出來的時候,朱寬和小小打了個噴嚏。
「爹打噴嚏了。」
「……我這裡有普拿疼,你要不要拿幾顆過去?」
一邊盯著小小孩寫作業,一邊盯著那個似乎有些傷風感冒的男人不放。傅景直皺著眉頭,顯然是非常不放心。
「我只是鼻子過敏而已。現在是夏天哪,感冒的可能性應該不太高吧?」
「安安就感冒過。現在你要不要把要吃下去呢?還是要我幫你準備健保卡?」
雖然寬和在大部分的時間是真的是個好人的,但是這個好人一但固執起來,實在就不是一個當人家父親應該有的良好德行了。
「你準備健保卡我也不一定用得著。」
刻意把自己的語氣保持在愉快的範疇以內。朱寬和抓起了吹風機,直接走回浴室把自己的頭髮吹乾。
「……爹好奇怪。」
小小孩說。偷看一下他老爹,傅恆安有一點羨慕;大人真好,他剛剛就被灌了薑茶喝……
「不要東張西望。你確定這裡是這樣的?」
指出傅恆安作業上的錯處。傅景直沒有正面回答小朋友;不是覺得沒有必要,而是他不想。
……在某一個方面來說,其實他並不贊成朱寬和領養恆安。他其實沒有足夠的心胸……其實,他是有一些忌妒恆安的。一個孩子能夠爭取到的關愛,在有一些時候會遠遠超過他得到的。遠遠超過,寬和的情人。
「老寬,你這個笨蛋!」
「……真是謝謝你提醒我了。……」
幾乎是無可奈何地。朱寬和乖乖躺在床上,只能翻著白眼讓姜順才把他當笨蛋罵。
「好好一個夏天你居然重感冒;哪,你老婆交代你要喝水。……你們家小鬼頭用他的零用錢買了一包薄荷糖給你。」
水杯、糖果。檢查藥包有沒有變少,然後檢查冰枕裡頭到底冰塊融光沒有。抖抖手上的注意事項,重重噴出一口氣表示滿意。姜順才稍微調整一下肚皮壓在皮帶上的角度,一屁股壓得床前的椅子嘎嘎作響。
「中華民國的警察就像你這麼閒嗎。」
實在端不起好好先生的臉孔了。朱寬和揉揉已經摺疊一下午的眉心,其實打從心理感覺厭煩。
他討厭醫生;他尤其討厭被當作病人看。一整天了,連小安安都會從學校打電話回來,就為了要問他好不好。……
「你有脾氣就發出來。醫生也說過,憋著對你反而不好。」
開玩笑,他們的交情可不只是三冬兩冬而已!老寬屁股幾根毛他比他老婆還清楚,那種假裝不生氣的表情他至少看過一千次,只有像他老婆那種笨蛋才會弄得不清不楚……
「──!不要再煩我了。」
「快點生氣快點生氣,我趕著要去接你兒子回家吃飯。」
啊啊快四點半了!皺眉,姜順才大馬金刀地岔腿坐定,擺明沒看到朱寬和不發火他絕不走人。
「……你聽不懂嗎?你他媽就是要我破口大罵?煩死了!不要再說我是病人了!我沒有病、我很好,沒有病!」
傅景直回到家的時候,廚房裡頭傳來孩子的笑聲。他的情人正好端了一鍋子的果凍出廚房,看見他,笑得是比平常更溫柔的。
「安安正在做沙拉,晚餐的時候幫他吃吃看吧。」
「……那小鬼做的?」
沒有說什麼。傅景直把身上的包包放下,看著朱寬和的背影。……果然,他還是對他溫柔的。果然,只是溫柔哪……
「說是不要讓我做飯,這個小鬼頭也真是的。」
放下鍋子,朱寬和略略將手下的動作停頓了。像是說服一般地,像是『朱寬和』一般。
「明明只是一個小感冒。你們也真是的,緊張成那個樣子。」
「……有你這種夏天感冒的笨蛋,我們不緊張也很難啊。今天吃什麼?」
輕描淡寫地將話題給帶過了。傅景直逕自進入書房,把今日收到的文稿拿出來,略為翻了幾頁。
「景直?」
「就出去了,你們先吃吧。」
翻了首尾,然後把稿子放下了。在書架上抽下幾本民俗相關書籍,想著要翻,小鬼頭又跑到門邊來。
「……跟你爹說,我馬上就出去了。」
以前,他喊她,「娘」。
娘,我回來了!
娘,我喜歡這個,煮給我吃嘛……
誰敢動我娘!……
我將我的骨還給李靖!……我會將我的血肉還給我娘,一人做事一人當,從此我與李家再無瓜葛!
「『哪吒』?這次報社要用的稿子啊。」
躺在床上翻看傅景直從報社裡帶回的稿子。朱寬和抬了抬額頭,顯然對傅景直會專程拿了稿子回家看感到驚訝。
「寫的很好吧?我第一次看你拿稿子回家。」
「普通。」
拉過桌邊廢紙,凝神慢慢打出草稿。傅景直沒有怎麼搭理朱寬和;倒不是因為要專心工作的緣故。
……有一點類似、心虛吧……
「應該是寫的很好吧,我沒看你拿稿子回家過。」
扯起一抹微笑,朱寬和戴上眼鏡,準備好好把稿子看完。或許是不自在吧,傅景直轉過身來。才要把他下午鬼迷心竅帶回家的稿子扔進垃圾桶去,電話就這麼剛好地響了起來。
「你去做事,我來接就好。」
做勢要傅景直坐好,朱寬和踏前幾步把電話接起來。聽到電話那頭的女聲,先是有些驚訝,但很快便笑開了。
「晚安,好久不見了。」
「是啊。我?很好啊。嗯,他們也都很好。」
「妳在台北?嗯……不算很驚訝。是啊,我是有猜到沒錯。」
微笑。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看起來心情不錯的寬和一眼,傅景直在草稿紙上畫了幾筆,又揉掉重來。
「嗯……我想是最好不要。嗯,妳也知道……」
「好吧。我知道了,嗯,再見。」
「剛剛是誰打電話來?」
「唔?喔,是景鵑。」
「……傅景鵑?」
「還會有第二個景鵑嗎。」笑。
「……為什麼不讓我接電話。」
「然後呢?讓你們大吵一架嗎?」
『你聽著!我這就把我的骨肉還給他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牽連李家!』
『我非得殺了李靖不可!我與他已非父子,我因何不能殺他!?』
『……娘、妳哭了,妳為什麼哭了?』
安安剛來的時候其實也是會找媽媽的。傅景直記得很清楚,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寬和都陪著安安睡。一直到、某一天。
那一天與其他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寬和出門去上課,他在房裡趕稿。六歲多一點的小恆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開始放聲大哭了起來。
媽媽、媽媽。小恆安只會哭著說這句話。寬和在出門前把孩子鎖在客房裡頭,因為他很明白;景直沒有照顧這個孩子的意思。他希望孩子好好的,雖然他用的方法完全錯誤。
媽媽、媽媽。小恆安從睜開眼睛就開始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繼續哭。最後的最後,傅景直終於受不了了。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聽說他們大吵了一架。……如果,只有單方面大吼大叫也可以稱作吵架吧。
「……沒什麼。跟朋友出去喝了兩杯。」
輕描淡寫地編織謊言。朋友?哼。他也想知道那種東西在哪裡。
「回來就好吧。你要吃點什麼嗎?」
若無其事地往廚房走去。要不是寬和臉上的瘀青兩三天內還不可能完全消失,他是會真的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彷彿昨晚的爭執,只是他又一個無聊的夢境罷了。
……他的妹妹、寬和的溫柔……
「寬和,你有沒有想過把恆安還給景鵑。」
「沒有什麼還不還。景鵑從來沒來找過我們,不是嗎?」
沒有生氣、沒有駁斥。從廚房裡頭傳來的聲音依舊是沉穩而平靜的,水波不興。
「……我是說、如果景鵑開口……」
「我也不知道。」
端了剛剛煮好的麵條,朱寬和輕輕將麵碗放在桌上,跟著在另一個單人沙發坐下了。
「景直。」
「嗯?」
「景鵑終究是一個母親,我不認為她有你想的那麼不堪。」
閉上眼,長長吁出一口氣。朱寬和抿緊唇,像是在說服傅景直,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其實很好。……很好、很好。」
對傅恆安來說,假日代表的意思就是爹跟爸爸都會在家裡一整天。在他們家沒有什麼假日全家人一起出去玩諸如此類;這一點傅恆安完全可以理解。
爸爸很忙的,爹也一天到晚都要去上課。放假,在家裡玩就好。傅恆安很早以前就學會,不對他身邊的大人們做出太多期待。
「安安?」
揉揉眼,抓過棉被就想繼續埋在夢裡頭睡。雖然只是小學四年級,但是小傅恆安已經習慣一到假日就睡到中午。哈啊……昨天打電動打到睡著……
──不折不扣的不良示範。他爸爸對這個狀況是這樣說的。沉默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小孩玩著PS,最後的結果是傅景直也丟了電影不看跑來搶著玩。所以今天應該要一直睡一直睡……終於被朱寬和揉搓起床了。傅恆安爬下床,一邊走路還一邊搖搖晃晃。一頭栽進朱寬和的背,小恆安到現在都還有一點迷迷糊糊的。
「爹、好早。」
「唔?嗯對不起,爹昨天忘記告訴你,我們今天要出去玩。」
一邊刮鬍子,一邊把小恆安扶正。唔,昨天他聽說有所謂家族出遊這回事,仔細想想他們家也還真的沒有什麼出去玩的經驗。這樣想了一晚,一大早他就下定心要把全家都挖起來。
「……為什麼要出去玩?」
一臉呆滯地讓他的爹幫他洗臉。小恆安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放假了他還是沒有辦法睡到自然醒。
「因為你爹想。……寬和你拿成我的牙刷了。」
帶著一頭亂髮加入梳洗的行列。傅景直沒有什麼反對的力氣;畢竟是寬和說的,要他反對,他也不習慣。
「那我跟爹一起出去玩。」
打起精神,雖然他還是很想很想睡。對小恆安來說,他寧願跟爹出去玩很累也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
「爹,給我牙膏,我要刷牙。」
這個小家庭的第一次家族出遊其實並沒有非常成功。才要踏出家門,外頭隨即滴滴答答下起雨來。
「啊,下雨了。」
跟著朱寬和一起站在陽台上嘆氣。小恆安拉拉身旁的爹,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大人樣地安慰著顯然有些失望的寬和。
「沒關係,我們下星期出去玩。」
「……真是對不起啊安安。都是爹太任性了,害你都沒睡飽。」
蹲下身子,朱寬和有點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道歉。他太想要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有時候他會弄錯他應該努力的方向,有時他會很急燥……
「爹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爹一大早把你吵起來,害你沒睡飽。」
「啊啊,那個沒關係,我喜歡跟爹在一起。」
小手拍拍朱寬和的頭,然後推開玻璃門跑回客廳去。當人爹的看著小恆安在屋子裡跑跑跳跳,多少都還是有一些釋懷不下的。朱寬和一直都覺得,其實他可以為恆安做更多。
如果,他們是一個『家』。……
「別太貪心,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到了陽台來。傅景直跟著朱寬和蹲下了,努力又笨拙地進行安慰的工作。
「至少比我家的爸爸好。」
「……景直,你是一個笨蛋。」
可以感覺,雨打在臉上的涼意。朱寬和瞧著眼前籠罩在一片水氣當中的都市,多少帶一些譏俏意味地,扯動嘴角的弧度。
「好說、彼此彼此。」
「是啊。……彼此、彼此。」
「結果你是在跟我炫燿你們有多美滿嗎?」
把杯蓋打開,挖出裡頭的冰塊咬得喀喀作響。姜順才看起來是對眼前的餐點非常不滿意;什麼鬼?這點東西要他一百多元?
「……我是不是太急了?老順。」
攪拌著不甚香醇的咖啡,朱寬和多少是有些惆悵。他擁有與景直相同的家世背景,但與景直不甚相同的是,他努力想要構築出一個家。他啊,非常非常地想要,一個家。
「那個問我不準。當初我就跟你講過,忍耐一下去娶一個小姐生一堆小孩你就會有家庭的感覺,你自己要裝什麼清高說不能把人家的幸福怎麼樣……」
喀喀喀,總算是把一杯子冰塊啃了個七七八八。姜順才抬眼,看起來是把老朋友的煩惱當作無病呻吟。
「要說疼也要自己的孩子才疼得入骨吧?人家說虎毒不食子,不過不是牠的孩子牠就照吃不誤啊。」
「我不是老虎;我也從來不相信那種鬼話。……至於安安,我不過是暫時幫景鵑照顧罷了。」
沒有加糖或是奶精。朱寬和慢慢地喝下逐漸變得酸苦的咖啡,慢慢地,把自己一直體認到的事實說出口。
可以懂,與說出口畢竟有著相當程度的差別。他可以避著不去想,但一旦必須說出口,那樣的感覺瞬間就會變得無比的真實了。
「不錯嘛,你果然有點進步。不枉費那些社工人員在你身上花的那些心血。……」
很快就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姜順才聳聳肩,其實也不覺得那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人生嘛,偶爾被戳一下應該要可以笑笑帶過去。不然男人活再世界上多沒意思啊。
「你老婆讓你進房睡覺了嗎?」
當然還很記得自己是為什麼被找出來喝咖啡。朱寬和看著友人瞬間僵硬的側臉,其實是有點好氣又好笑。
他與景直就從來沒有真正吵起來過。……每次看著景直緊緊繃起的臉,他就會不由得一陣心慌。他知道他一直都是害怕的;只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害怕。
「會啦,也不給我抱也不跟我講話,每天早上五百元放在桌上等我拿。他媽的女人都是怪物,要不是她在懷孕我早就打下去了……」
「自己做不到就不要亂放狠話,你不是那種個性。」
「……不說了啦,我再喝一杯可樂就要回去了。你那邊有沒有兩千?下個月還你。」
「跟嫂子好好說吧。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我覺得那種事你堅持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拿了三千給姜順才。朱寬和放下手上的咖啡杯,只能不言聲地想。想他不再微笑,想他可以放下心。……
「你當然不會懂有什麼意思,吵個架又不會死人;夫妻不吵架哪裡叫夫妻啊,這個道理你哪裡會懂。」
把錢確實收進錢包。姜順才長長地打了個汽水嗝,轉頭,笑嘻嘻地買一送一贈品無限。
「──反正你又沒有膽子。喂喂別瞪人,你沒膽子怎麼樣也不是新聞了。我只是說實話而已啊,反正你能夠說實話的朋友也沒剩幾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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