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
我沒有寫字桌,也沒有想過要去找一張,或者,我並不怎麼喜歡寫字桌,喜歡的只是寫字桌的抽屜。我又不能只買抽屜不買桌子,所以,我沒有寫字桌。
我有一張桌子,那是一張飯桌子。本來是一張四方的飯桌,連同幾把椅子聚在一起,占了屋子的四分一。有位老朋友專程到我家來拜訪屋子的牆壁、地板、天花板它們,給我意見道:此桌過大,換張小桌,當有較寬裕之空間。我做了。可是我的數學不好,桌子不錯是移了出去,搬了新的進來。卻仍舊是張大桌子。唯一的不同,是方桌子變了圓桌子。
不管是方桌子還是圓桌子,我一見是桌子,即抖開一幅四四方方的桌布。每次去逛工藝品公司,我的腳自自然然會把我帶到刺繡的部門,而我的手就會揚起一幅繡花的桌布:十字線的綴花、拼貼的剪補花、鏤空抽紗的織繡,我見了都要說:呀!所以,我的桌子有許多許多花衣裳。
桌子鋪上桌布,書本放在桌上就可以放心了,一定不會讓書本變了抹桌布了。看書看得疲倦時,只要把視線從書緣滑下去,就會看見一朵水粉紅的荷花,花瓣的顏色深深淺淺,花蕊的顏色又要深一些,花的中央綴滿密密麻麻的珠點兒。纖巧極了的針步,真是細緻的刺繡呀。
有時候不小心打翻了茶、濺了墨、桌布一下子成了花斑臉,洗來洗去還是花斑臉,只好搬出縫紉機,選一組粗紋樣的花模,把茶斑墨跡給縫掉。遲早有一天,我會有一批古怪的百結刺繡桌布,而且厚得像地氈。
好像沒有什麼人在寫字桌上鋪一張繡花的桌布,寫字桌上常常出現的是一塊冰涼的凍玻璃。或者,我沒有想過要去找一張寫字桌,是因為不打算和一塊冰涼的凍玻璃做朋友。
把手臂平放在繡花的桌布上,我總是覺得又寧靜又安詳,心平氣和而溫暖,所以,我常常沒多久就在桌面上睡著了。或者,我沒有睡著,只不過伏在桌面上胡思亂想:到底我喜歡的是桌子還是桌布上的刺繡還是刺繡裏的荷花?到底我剛才的感覺:纖巧極了的針步,真是細緻的刺繡呀,指的是桌面上的荷花,還是桌面上書本裏的文字?連我也給弄糊塗了。還有關於抽屜,到底我喜歡的是抽屜,還是抽屜裏的唐三彩陶馬?而唐三彩陶馬,到底我喜歡的是唐,還是三彩,是陶,還是馬?
〈椅子〉
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找一張寫字桌,但搖椅就不同了,一直希望家裏有一張搖椅,不過,每次見到搖椅,只能歎一聲:搖椅啊……因為家裏根本沒有地方放得下一張搖椅。搖椅又不是一個枕頭,總不能放在床上;搖椅又不是一盞燈,難道可以掛在天花板上?所以我沒有搖椅。
家裏放不下搖椅,只能說:那是因為屋子小,那是因為搖椅的體積大,所佔的空間比普通的椅子多,那麼地搖起來,總得有一個大圓圈的框框。不過,沒有地方放搖椅,不能怪搖椅,也不能怪屋子,得怪自己喜歡搖椅喜歡的程度不夠深。如果真要喜歡搖椅喜歡得像阿黛兒,難道不可以把床拋掉,把冰箱扔掉,把電視扔掉?
家裏放不下搖椅,那是既成的事了。最近,忽然發覺屋子裏竟然沒有一點空白的牆壁可以掛一幅月曆。比起來,月曆的面積比搖椅當然小了,而且月曆又不會搖頭擺尾。那天,我坐在靠背椅上把屋子打量了一番,我家除了朝西有幾個窗,屋子共有三面牆。第一幅牆邊泊了一個冰箱和一個床,第二幅牆邊泊了一個衣櫥和另一個床,剩下的一幅牆靠著兩個書櫥,別說掛一個月曆,連牆也幾乎看不見了。這倒是一件令我難過的事。唉,我如今看不見自己家裏的牆了。唉,我如今也不大看見自己地球的皮膚了。唉,我還是把這些撈什子的搖椅和月曆忘掉的好。
家裏雖然放不下搖椅,幸虧還可以擠些椅子。最近因為換了桌子,所以也換了椅子,仍是些靠背椅,仍是沒有什麼椅子的歷史可供追溯,也沒有椅子的故事。由於椅子新,覺得很陌生。不過,家裏仍有一張凳是我的好朋友,它可不是靠背椅,而是張黑鐵腳、防火膠面的圓摺凳,凳面上有些七彩花,很香豔的樣子。這摺凳是我的患難知己,因為它其實不是我的椅子,而是我的桌子。我家的首席桌子就是那張圓飯桌,其次是一張平日摺著站的麻將檯,它們都喜歡看電視。碰巧我母親要看電視,或者我兄嫂中拉隊前來竹戰,而我又想看書寫字,我就會帶了我的老朋友摺凳躲到廚房去。這時候,折凳就變了我的桌子,另外一張很矮的板砌木凳才是我的凳子。在廚房裏,我還有一位朋友,複姓垃圾,單名一個桶字,因為摺凳的凳面狹、一些字典、書本和拍紙簿常常要坐在垃圾桶上面,我的垃圾桶就是我書本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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