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的春天2003-第五屆國際人權影展(上)
聞天祥
第四次到布拉格了,只不過前幾次不是盛夏,就是嚴冬,還不曾在春天的時節來過。聽說抵達的前一天還是飄雪的零下氣溫,運氣不錯,先是海關絲毫沒有因為「SARS」疫情刁難我,走出機場時,舒服的空氣和迎面的初陽,身上穿件薄夾克剛剛好,應該有個十幾度吧。
布拉格人說:「春天來了。」
一年四季都熱鬧非凡的「舊城廣場」,這時用好多綁了彩帶的藤條搭成鮮豔的拱門,變成迎接「復活節」的市集。聽說在復活節這一天,男生可以用這種結綵的棍子抽女孩的屁股。問了一個布拉格女生這個傳統的由來,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不過希望哪天可以反過來讓女生抽抽男生的屁股。不過包括一位局長級的女教授也說:「這天如果沒被打到屁股,還會有一種失落感呢!」這個習俗也未免厲害,被打還要心存感動。不過聯想起來,倒跟東南亞的「潑水節」異曲同工,只不過省了換衣服的麻煩,也不怕感冒。只是不曉得如果抽打的力道失去準頭,會不會反而讓心儀的人翻臉?
只可惜復活節這天我已經離開布拉格,否則真想看看這個城市的人是怎麼又追又躲、欲拒還迎間,讓藤條變成鵲橋的。
這回來布拉格的主要目的,是受邀參加第五屆國際人權紀錄片影展(ONE WORLD-5th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Film Festival)。很汗顏,其實今年並沒有台灣作品入選,所以無從觀察此間影迷對台灣紀錄片的印象。倒是一月底的「Fabio」影展選了八部台灣電影,不過我當時正為這屆台北電影節的工作焦頭爛額,自然無法赴會。於是在人權影展裡,我純粹成為一個旁觀者,觀察這個影展如何進行以及所激發的漣漪與影響。
「布拉格人權影展」是由「People In Need」基金會主辦,並得到捷克前總統,也是著名的劇作家、人權領袖哈維爾(Vaclav Havel)的大力支持,規模愈來愈大,不僅已成為歐洲影展聯盟的成員,並與其他14個人權或紀錄片影展結盟。雖然去年布拉格大水災差點影響到今年影展的行程,但最終還是有多達165部人權紀錄片獲選參展,自4月8日起至16日止,在十個場地同時展開,據稱已是目前國際最大的人權影展。
本屆影展的焦點主要擺在「女性」與「移民」這兩個議題。最後獲得最佳影片獎的【小愛與黛安】(Love and Diane)即是刻畫一個紐約單親家庭中母女愛恨交織的關係,黛安是個撫養五名小孩的母親,她努力克服毒癮後,也要挽回與子女的感情;小愛是她的長女,才18歲就生下一個「HIV帶原」的寶寶,但這個新生兒卻帶給這個家庭重新聚集在一起的原因與力量。導演Jennifer Dworkin花了好幾年時間拍攝這家人,把他們的掙扎、努力、衝突與親情,劇烈地呈現在長達155分鐘的作品裡。評審盛讚本片不僅是人類鬥志與希望的證明,也是影像力量動人的證明。
得到評審團特別獎與觀眾票選最佳影片雙料獎項的加拿大作品【最後的正義使者】(The Last Just Man)則是追記1994年發生在盧安達慘絕人寰的種族大屠殺,在100天內有超過100萬人當時被殺害,而當年負責駐紮此地的Romero Dallaire中將,直指聯合國安理會如何間接促成這場滅絕行動,以及透視權力的腐化何等可怕。這部在情感張力上十分強大的作品已經在諸多影展連連獲獎。
最佳導演則頒給【純淨:打破沈默守則】(Purity: Breaking the Codes of Silence)的以色列導演Zuria Anat,她讓許多婦女在鏡頭前侃侃而談傳統猶太教規對婦女及月經的觀念,如何壓抑了她們的自我。
最後頒發的「哈維爾特別獎」則是頒給對人權最具貢獻的影片,哈維爾親自上台頒獎時,幾乎翻掉屋頂的掌聲,說明了他所受到的愛戴,但是他一點都不多言的性情,更展現了一般政治人物所沒有的風度。得到這座獎的影片是由日本導演池谷熏拍攝的【延安的女兒】,這部電影去年也在捷克卡羅維法利影展得到最佳紀錄片獎,看來捷克人對本片推崇備至,不曉得是否與彼此類似的共產黨統治經驗有關。片中的主人翁執意尋找當年在文革時生下她卻將她遺棄的「知青」父母,而帶出一段政治禁忌與人性矛盾的歷史。
在影展期間,還看了幾部頗出色的作品,像是【艾利克斯之泉】(Alexei and the Spring)就是一部充滿田園牧歌式味道的紀錄片,導演本橋成一繼1997年的名作【娜迪雅的村落】(Nadya's Village)後,又回到這個位於貝拉魯斯(Belarus)東南方的小村莊。這個村莊因為1986年車諾比核電廠核能外洩事件而被視為被污染、不適宜人居的地區,然而仍有一小撮人守在這裡,跟循他們的傳統,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老人,艾利克斯則是個善良熱心的年輕人,他跟老人家,在外人狐疑的眼光中,繼續他們的傳統和生活。而村中的那股湧泉,則成了一個重要的象徵。傑出的攝影與主人翁的情感,相得益彰,也得到觀眾相當多的掌聲。
【我能】(Able)則是記錄一對年輕的美國夫婦同意擔任兩名從日本來「遊學」的智能障礙少年三個月臨時監護人的心路歷程。儘管他們做了各種準備,剛開始的時候還是很怕難以勝任,更擔心兩個日本青少年在異鄉的適應問題。結果他們不僅跟周遭相處融洽、打成一片,各自在學校、技能訓練班的短暫學習,也都有超乎這對美國夫婦的預期。他們的熱誠、愛心,以及兩個心智障礙者的純真,讓這部影片洋溢了人性的善美。
【阿富汗式危機】(Afghanistan - Collateral Damages)描述911事件後,美國對阿富汗發動猛烈攻勢,推翻塔利班政權。幾位義大利醫護人員到阿富汗前線組成了NGO急救小組,在烽火線上幫助那些被地雷、炸彈摧毀家園與身體的百姓、軍人。許多活生生、血淋淋的畫面(尤其是被地雷炸爛手臂與死在手術台上的小孩),令人忍不住流下悲痛的眼淚。「正義與國際秩序」等等響亮的口號背後,竟藏有如此多被掩蓋的悲劇。本片是兩位義大利導演拉薩洛帝(Fabrizzio Lazzaretti)、凡登米亞帝(Alberto Vendemmiati)2000年的力作【回教土地上的戰火】(War in the Land of Mujaheddin)的續篇,鏗鏘有力。
大陸這回則有兩部片參展,很巧的都與四川有關。【三五成群】(Three-Five People)是大陸女導演李琳以英文為旁白的作品(可能是她在美國念電影的畢業作吧!)記錄她在四川成都認識的兩男一女三個青少年,他們以偷耳環、為警方作贓,換錢買海洛英注射度日。背後遷出了嚴重的家庭、治安問題。孩子們在攝影機前注射毒品的畫面,令人不忍卒睹,不只是黑青與瘡孔滿佈而已,他們看來並不俐落而且衛生大有問題的注射方式,更令人害怕,而帶頭的女孩在月經來了都還勉強往大腿內側注射海洛英的模樣,更教人難以承受。想必導演也看不下去,她積極地介入想改變這幾個小孩的生活與命運,但她的能力與現實的阻礙,似乎不成正比。
【希望之旅】則記錄了成千上百的四川平民擠上開往烏魯木齊的火車,想像著摘棉花能為未來的經濟狀況帶來改善。「全民擠火車」的畫面宛如奇觀,作品拍得雖然有點簡單,卻也透露了這點心願背後的社會貧富問題。
影展期間與影展總監伊格爾布拉柴維克(Igor Blazevic)做過短暫的意見交換。台灣今年其實有不少作品主動報名,只不過都未入選;另外原本想請新聞局送一批作品過去,台灣當局卻囿於「人權」二字而作罷!他對台灣作品的印象是生動、有趣、個人化,但換句話說,在議題的深度與視野的廣度上,則還有努力的空間;亦即導演對他人的關注,遠不如對自己心情的呢喃感興趣。這是台灣當前紀錄片的傾向,也是隱憂。他不解的是為什麼這些作品都是電視拍攝的(我猜這多少在選片委員心中造成一些影響)?原來公共電視主動報了一批作品去,讓他以為台灣的紀錄片全都是電視台拍的。
公視自然是目前資助紀錄片拍攝的一大主要力量,不過顯然捷克或人權影展對台灣紀錄片的認識相當有限。其實其他國家的紀錄片也不如此?因此在伊格爾布拉柴維克的鼓吹下,捷克、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共同組成了「International Visegrad Fund」,贊助成立一個紀錄片圖書館,以收藏這四國優秀的紀錄片為務,並配上英文字幕,便於結合力量在日後向海外推展。同樣的,布拉格人權影展結束後,參展影片也將在捷克14個城市巡迴,甚至還會到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外國展演。
1989年,捷克人民以和平的方式讓共產黨政府垮台,創造了傲人的「絲絨革命」;十年後,人權影展首次在布拉格出現。今年是它的第五屆,儘管我們不免疑慮,「人權」加「紀錄片」這兩個感覺硬梆梆的名字能吸引多少人,能有多少片?然而從兩萬多名觀眾的參與,以及一百多部作品的參展,證明了這種專題性影展還是有生存、壯大、甚至發揮影響力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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