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六天的旅程,扣去飛機上的時間,可謂是來去匆匆,以致根本就沒有多少時間來好好看看這個我出生的地方。不過也沒有什麼特別失落的感覺,記得金耀基在闊別了家鄉三十六年之後,故土重遊,結果所得的感受亦不過是「最難忘情是山水?」(〈最難忘情是山水〉收於《海德堡語絲》一書)。或者這種所謂的失落,並不單單是我們這一輩的原罪。
故土重遊,對於金耀基來說是桃花依舊、人面全非的「最難忘情是山水」;對於我這個無甚文化修養的人來說,最大的感受應該是最難忘情是「啊~~吐!」。(這說起來有些嘔心,請大家見諒。)很多人都說京城是個文化色彩濃厚的地方,(尤其是對於那些好古的人來說!)故宮、頤和園、長城、十三陵、天壇、四合院(拆的差不多了)等等.....,我卻總是犬儒式地挑三挑四,陰謀論地胡思亂想。綜合幾天的見聞,我發現這裡沒有變的,不單單是世界首創的、偉大的中國式社會主義制度,還有中國人的國技——「啊~~吐!」。無論是當我遊走於現代化大廈林立的市區,還是漫步於那些立著「世界文化遺產」牌坊的眾多古蹟,我都發現「啊~~吐!」——這種中國人的國技在四處彰顯著。老實說,最初對於這種行為我是不太欣賞的,沒辦法,我是生活於西方現代主義的潔癖教化之下,連打個噴嚏都會條件反射地說聲「excuse me!」的假洋鬼子,所以對於這種不太衛生的國技甚感不安。然而經過我幾天來的細心觀察,大膽假設、胡亂求證之下,終於給我窺看出「啊~~吐!」這一國技的奧妙所在。我發現無論是輕描淡寫地「吐!」,還是氣聚丹田、仰天長嘯式的「啊~~吐!」,或者是機關槍式的連環掃射「吐!吐!吐!」;不管是高級知識份子斯文的吐,還是引車賣漿之流粗獷的吐,其背後都蘊含著深層的文化脈絡,以及中國人於困苦中處變不驚的虛無哲學。
「啊~~吐!」的哲學意義
已故法國存在主義作家沙特(Jean-Paul Sartre)發明了嘔吐(la nausee)這個概念,其意思大概是說人的意識應該是自由的,卻偏偏被困於肉體之中,飽受外界環境的限制,於是感到自我的存在對於外在世界來說是多餘的,卻又不能毀滅自我和世界,於是產生了嘔吐的感覺。我認為這對於淺薄的西方人來說算是後知後覺吧,卻又如獲至寶似的,煞有介事、造作地搬出「la nausee」來唬人。對於所謂「嘔吐」的概念,中國人早已是知行合一了,並且將之改進為更合乎經濟效益和文明的「啊~~吐!」。為了幫助外國讀者理解,我發明了「la ha nausee」這個哲學用語。你想想人一天能嘔吐幾回?而且這嘔吐一下子就是一大攤,氣味和外觀都甚為不雅。這樣的話,「嘔吐」作為人對於存在的不安,更外化為對其他人存在的一種干擾。噁心起來惹起連鎖反應的話,這不是令人的存在顯得更加「荒謬」了嗎?「啊~~吐!」就不同了,一次一點,一天吐到晚都不會吐到脫水,而且除非你特別注意別人的「啊~~吐!」,否則這不算太噁心。
「啊~~吐!」的深層的文化脈絡
每一種嚴肅的哲學思想,其背後一定有一套深層的文化脈絡為依歸。「啊~~吐!」的哲學(即la ha nausee)亦不例外。中國有五千多年的歷史,五千多年來,自堯、舜、禹三代聖王以降,一切都在退化之中,禮樂崩壞。所以五千多年的歷史都是愈來愈困苦的。現代的歷史研究亦顯示,中國的國土經常處於爭戰和分裂之中。詳情可參考葛劍雄教授的《統一與分裂—中國歷史的啟示》一書(
http://newclothestribune.com/tongyi.htm)。五千多年來中國人從天災、人禍走出來,其中的痛苦和掙扎實在不是西方小民所能理解。然而中國人卻又是這樣的溫柔敦厚,五千多年的厄困錘鍊出這種虛無的寬容(即冷漠),沈澱出「啊~~吐!」的哲學。
走進頤和園,南方的湖光山色在北方重現。臨湖樹影婀娜的是迎風飄動的垂柳,信步於庭園錯落的萬壽山,卻沒有夫復何求的感覺,只感到多少人的血汗在滲透。這座美麗庭園換來的不過是甲午的恥辱。難怪日本遊客來到這裡都擺出勝利者的模樣拍照。這亦不過是一坐美麗的監獄,不信嗎?晚清的光緒臨死前就被軟禁在此。走進紅牆高聳的故宮,不但宮殿庭院層層疊疊,門票亦是如此。筆者更在珍寶館前被黑道人士裝扮的收票員喝令要購買設計差劣、造工馬虎的塑料保護鞋。當我穿著就快分崩離析的保護鞋參觀完畢後,發現館中的工作人員竟無一穿上保護鞋,想來這些都是通曉水上飄輕功的大內高手。不過說到底,京城古蹟最殺風景的還是那些在賣美式炸雞、香腸和雀巢雪條的快餐店,以及充斥著韓國「中國娃娃」和西洋「得得B」公仔的禮品店。
回到現代化的京城,一片昇平之中,隱隱嗅到一些不安氣味。坐車外出時,經常會遇上一些亂響警號、橫衝直撞的軍車。有一次一輛軍車危險地從我乘坐的出租車旁呼嘯而過,司機輕聲地說「我操」!另一次遇上一輛前後都沒有車牌的房車,我好奇地問司機這行嗎?司機看我少見多怪,淡淡地說那可能是高幹或是國安局的車,沒人會(敢)查它的。京城富起來,馬路愈建愈寬,交通卻仍然混亂,紅燈綠燈,能開過去的就當它是路燈。一次乘坐的出租車撞上了一個騎單車的女人(好在只是輕輕的碰上),那女人只是茫然地看了看出租車就走開了。實在有些處身於異度空間的感覺。和一個出租車司機聊天時,他說以前是看圖紙做建築的,又告訴我沿途哪些樓房是他有份起的,然後抱怨地產商怎樣謀取暴利。又說生活擔子重,要一天開十幾個鐘頭的車為口奔馳。工作這麼辛苦,我卻沒有問他為什麼轉行。
來到心結所繫的天安門廣場,一切悲傷的痕跡和聲音都寄存於另一個時空,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等候觀看降旗儀式。廣場上有荷槍的軍人在巡邏,人民英雄紀念碑四周很大一塊面積給欄杆圍了起來,遊人得站得老遠拍照。瞄到廣場的一角停著兩輛草綠色巴士,幾個軍人裝扮的人不時把頭從車窗中探出來張望。一顆來憑弔的心馬上縮了起來。儘量收起凝重的表情,生怕與周圍的氣氛不一致。在這裡頭腦不要亂想,動作不要誇張,不笑至少亦不能哭喪著臉,似乎連從背囊裡拿出些東西都有人在看著你。或者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的胡思亂想,為何我不能混在人群之中來個仰天長嘯式的「啊~~吐!」,那該是多麼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