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未踏足過祖籍所在,出生地和現在生活的地方亦不一樣,由小到大都沒有什麼故鄉的概念,所以唸起那些「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無摧。」,「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之類的詩句都沒有什麼共鳴。這次舊地重遊竟已是十八年之後,父母到是每年都會去住上一陣子。之前父母婁次摧促我要「回去」看看,我都沒有順從。老實說這個地方對我來說是頗為淡薄的,畢竟只在此渡過了四、五年無甚記憶的幼年時光,沒有什麼親戚,兒時的好友亦早已斷了聯繫。飛機上忽然想起王塑在《動物凶猛》中的一段「自白」:
「 我羨慕那些來自鄉村的人,在他們的記憶裡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盡管這故鄉其實可能是個貧困凋敝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丟殆盡的某些東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個一無所知的故鄉,從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我很小便離開出生地,來到這個大城市,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我把這個城市認做故鄉。這個城市一切都是在迅速變化著──房屋、街道以及人們的穿著和話題,時至今日,它已完全改觀,成為一個嶄新、按我們標準挺時髦的城市。沒有遺跡,一切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王塑所講的那個大城市就是我的出生地,那個我很小便離開的地方。下了飛機坐上出租車(計程車),跟司機提起那個記憶中的地址,司機竟顯得有些茫然。難道這個城市真的「一切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好在司機是個熱心的北方漢子,說先載我到那個地址的附近再幫我找。一路上司機不停地介紹這個城市的種種變化,諸如馬路寬闊了、草木種多了、市面愈來愈繁榮了。當然亦有房子愈起愈貴、生活擔子著實不輕、馬路經常堵塞等等等等.....司機是個道地的本地人,四十多歲的樣子,以前是做建築的,一年多前才轉行開出租車。沿途看著那些他以前有份起的樓房,不住地訴說那些造價是如何的低,售價是如何的貴,地產的利潤是如何的高。一家四口人,小孩子還在唸小學,學費雖不算太貴,課餘的各樣補習卻所費甚巨。上有一個半身不遂的年邁母親,要請專人服侍。生活擔子著實不輕,所以一天要開十幾個鐘頭的車。家裡有一塊不算小的地,打算存夠了錢就蓋新房子,多出來的房子收租養老,總不能終日奔波到老。
沿途盡是陌生的景象,到處都在拼命地拆和建。唯一有印象的景物就只有那些樹幹筆直的白楊和枝條低垂的楊柳。甚至連氣味都是陌生的。最後車子停在我提供的那個地址附近,下了車極目四望都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景象,只好打電話向父母求助。原來要找的地方就是馬路對面那座舊式樓房,在那個依然匱乏的年代,那應該是棟頗為「時髦」的大廈——一座有電梯的住宅大廈。當年的新,和今天的舊,對比竟是如此的強烈。
第二天從陌生的床上起來,母親已買了早點回來,有油條和芝麻燒餅。咬了一口油條,嗯.....沒有當年那麼香脆嘛!母親卻笑說是我愈來愈嘴叼了。再嚐嚐那圓圓的、樸實的芝麻燒餅,嗯,誰說我愈來愈嘴叼了?這不是很對味兒嘛!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