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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28 17:34:00| 人氣14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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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又吵架了。

  你跟他很久沒有吵架了。你已經記不得上次吵架和這次距離幾個八百年,但是你很確定,至少從你離家到台南求學,你們就沒有再吵過架。

  「我真的覺得你是最自私的人了。」他對著你正經八百的說。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像是他憋著這句話憋了一輩子終於有機會講給你聽。

  一切只因為你沒能接到他託給你的電話。

他彷彿一陣風似的,對著你痛斥起來;你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對你發這麼大的脾氣,兩人就你一言我一語的大聲起來。在各執一詞中,你逐漸搞清楚,從一開始你便誤會了他的意思,導致現在爭吵的局面。

  你不想吵了,然而之前倔強的話語已經脫口而出,他對你死不認錯的態度大不滿意,尖拔著比平常高八度的嗓音對你大吼:「你答應我的事情沒做到,這是事實,你就是沒接到!是不是?是不是?」「可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咄咄逼人的態度,你有些招架不住,但你不願意回答,拒絕在這種情況下被逼迫認錯。這並不是簡單的是非題,你心裡清清楚楚;同時,你想起了母親。

  他很久以前曾經對你說:「媽媽就只是問『對不對?對不對?』他就是要我說對!」他傷心的對你哭訴家裡對他的不諒解。對母親那要求強迫認錯的態度十分心寒,覺得自己毫無選擇的餘地。

  那一次,你很明白他們只不過是誤會了彼此,誰都沒有惡意,誰也都沒有錯;然而誰也沒有去了解為什麼彼此要如此惡言相向,像是要把對方逼到角落,透不過氣。

  那時候的你,深深的被無力感包圍。你氣自己的怯諾,也氣自己的軟弱,無法讓他們在攻擊彼此之時,讓他們看到彼此牽絆的關係,反而任他們一刀一刀的不斷砍在這切不斷的感情上,直到汩汩的血將兩人都淹沒其中。

  你猛然對著他說了一句:「你現在的口氣就跟媽媽一模一樣!」可惜,他並沒有聽懂你,仍然開合著他的嘴,竭盡所能的企圖逼你道歉:「你會對你的上司這種態度嗎!你犯了錯還會先怪上司沒講清楚嗎!像你這種做事態度,我看你以後怎麼找工作!」

  他憤憤的甩門而去,你僵坐在桌前,空氣不知道凝結了多久,被逐漸湧上的悲哀淹沒。怎麼也無法理解「沒接到電話」這件事情可以讓他像是詛咒你一般,預言你將來工作不順,像是未來一定會替他出這一口怨氣。怎麼他對你的怨恨有如此深沉?要你十年之後賠上自己的未來好安慰他十年前覺得不被尊重的心。

  你想起很小的時候,你們也曾經吵過架;為了什麼而吵已經記不得了,甚至你們過程吵了些什麼,早也不復記憶;六七歲的孩子還能為什麼大事吵呢?兩人頂多大聲嚷嚷著,企圖把對方的聲音蓋過,誰大聲誰就贏了:多簡單的輸贏。

  其實架也不是沒打過。他曾經一掌打在你的肚子上,雖然是小孩子的力道,但到底他大了你幾歲。你疼得在地上打滾,而他有什麼反應你根本沒有氣力去注意。(現在回想,大約是呆住了吧,畢竟是他第一次動手打你。)你哀嚎的聲音驚動了父親,哭泣聲中你隱約聽見爸爸詢問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訥訥的說:「我只是想打他的屁股,誰知道他突然轉過來了。」之後你們偶爾還是會打架,但比起吵架,那都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們打架從不使用拳頭,通常只是運用手掌攻擊對方,可是大多時後你一向都是輸的;等你長到夠大,你們早就不打架了。

  你現在突然渴望打架的那種簡單俐落,這樣你們(或許其實只有你)就不會這麼難堪。

  你們其實是很親密的,兩個女孩子家,許多不能與父母啟齒的事情,總還是有個傾聽的人。有時候同時接受父母的責罵,在事後憤憤的同仇敵愾;有時候你聽他紅著臉說著班上那個引人注意的男生怎樣怎樣;有時候他跟你討論你班上那些討厭的臭男生該怎麼反擊;你們在晚上睡前一定非要演一遍「東成西就」、或是周星馳的「逃學威龍」,兩人可以從頭演一遍,而台詞背得彷彿比劇中的演員還熟。

  但那都是你們還沒有分房之前才有的樂趣。

  他突然又走進你的房間,你有些措手不及,這從來不是他的習慣:去而復返。他定定的看著你,你覺得他看起來沒那麼生氣了,但你不知道他想怎麼做。他突然冷冷的脫口而出:

  「我真的覺得,你是最自私的人了。」

  你徹底的愣住了,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放在有個破洞的魚缸裡的魚,努力的用著鰓在呼吸,但是正在漏水的魚缸,能夠吸收的氧氣只會越來越少。

  「你在需要幫忙的時候,好像大家都必須無條件的幫你;但別人需要你的幫忙的時候,好,除了家事以外,其他的你就都敷衍了事。」

  「像是你被罵的時候,我都還會安慰你;可是我被罵的時候,你就一副只是:『喔,這樣喔……,好煩喔!』的態度。」

  等水漏光了,躺在魚缸裡的魚只能微弱的煽動無力的鰭,大口的吐著僅存的體內的氧氣,明知這麼做只會加速自己的死亡,卻不得不如此。你記起他曾經在絕望的邊緣,抱著你痛哭失聲:「還好還有你會聽我講,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抱著他,覺得自己真的就是他唯一的信賴了,只有自己才懂他,只有自己才了解他看似自我的背後,是如何埋藏了對父母濃稠化不開的愛意。

  曾經父親對他若有似無的批評:「當初唸那麼優秀的學校,卻只考上私立大學。」你不耐的回嘴:「那種學校畢業的也還是有人落榜!」父母對他的失望,你無法理解,即便是私立大學又怎麼樣?在醫科裡面它可算是數一數二的大校,擁有豐厚的本錢(不論是金錢或是相關資源),環境也好,雖然交通稍嫌不方便了些,但到底是個聲譽頗佳的醫校;不明白父母沒發現在他們怨怨這是私立大學的同時,其他那些不相關的人是怎麼羨慕他們有個唸名校醫科的女兒。

  他曾經侃侃而談他的未來,他是如何自然的將父母擺放在他的未來裡;他有他的嚮往,但是他並沒有只把自己的嚮往擺在第一,你可以感受到在他內心深處,是多麼的戀家;不若他外表不被壓制的傲氣。

  這一切你都是知道的,父母只不過是沒有去了解他的行為,只是單純的以他們以為的好來評斷他;你總是在父母不自覺的指控中,想辦法透露一些他的想法給父母知道,你以為長久下來,父母會懂他的想法;你也常在他與父母爭執之後,用著笨拙的口吻解釋父母只是無心;有時候不知如何開口,就靜靜陪坐在他身邊,或是給予他一個沉默的擁抱,讓他知道他不是沒有人懂,不是孤軍奮戰。

  但他卻突然講了那句話。

  那真是很傷人的話。你仔細聆聽著他的指控,才恍然大悟,原來你那些自以為給的都不是他要的;同時你也開始迷惘,該怎麼給他他要的,給些什麼才是他要的?難道他希望你大喇喇的直接跟父母講述他的理想?「我不想先跟父母講,否則他們又會說我好高騖遠,不夠實際。」這不是他親口對你說過的話嗎?

  你有點恍惚,突然覺得他離你很遠了。

  回想起他自小就是你追逐的目標,他小時後提過的志向你嚮往,他喜歡的偶像你就跟著瘋狂,他像是一個指標,所表現的一切都是你學習的榜樣。

  國小是優秀的模範生,推甄進入當時所謂的資優班,光榮的考取那間穿著綠制服的名校,他在你還未走到的路上閃閃發亮。儘管你想要追上他(或許帶有某種競爭的心理),到了後來,你明白你們逐漸走上兩條不同的道路;你們曾經如此的相似,生長在同一個家庭,他的一言一行你都效訪;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你們走進了不同的求學環境,接觸了不同的人事物,你們的思想已不知不覺分歧了;到了現在,你們接受了風格迥然不同的校園洗禮,究竟還有幾分是如同童稚時期那樣的相同與契合?

  他開始敘述他為什麼會如此憤怒,同時好奇為什麼你剛才會如此反應。你有點不習慣,但卻覺得這是合好的機會,畢竟這件事的肇因的確是自己的不是;於是你承認你的錯誤,同時你開始認真的解釋是什麼造成你們這次的爭吵。你是怎麼誤會了他的語意,是怎麼漏接了電話,你之所以大聲回應,是因為覺得他的責怪來之無理。

  「所以,你剛才的那些反應,都是沒有理由的情緒發洩嘛!」你驚愕的發現他如此理所當然的下了結論!

  你感到可笑,也開始感到悲哀,原本以為在覺得是理性的討論背後,你一直到他下了結論,才發現那全都是一場白工。所有剛才解釋的一切完全都被拋進風裡了。站在他堅持的立場之下,你的理由都不是理由。你偏偏只能很沒用的為之氣結,為之哽咽,終於明白誤會解釋的再多,仍然只會是誤會。

  他看著你漠然的反應,像是心有不甘的又追加一句:「我也不要你道歉,反正你道歉也不是真心誠意的!」

  即使你差點就要把桌上的一疊書通通摜到地上,即使你差點沒對著他大吼「你給我滾!」然而你只是站起身來打開房門,壓抑著自己顫抖的情緒對他說:「我很願意跟你溝通,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你出去。我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沒辦法跟你溝通,要溝通等幾天以後,等我情緒穩定了,我很願意跟你溝通。」他似乎有點傻住了,但你已無法仔細去分辨他的情緒,你只知道剛才所有討論的一切都只是美好的誤會。

  夜已經很深了,家人都已經準備就寢,你們兩個站在房門口,他始終沒有移動,你硬撐著自己,實在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你的什麼?你只希望他趕緊離開,你才不會在他面前崩潰。在這時你聽到走廊傳來腳步聲,你知道是母親來了。

  母親經常在你和他在吵架的時候扮演著調解的角色,雖然大多時後他只是叫你們不要在吵了。在你的印象中,年幼的時候母親並不會去管制你們的吵架,畢竟那時候的你們鮮少吵到不可開交。然而隨著你和他逐漸成長,你們越來越少吵架,但是吵架的程度卻越演越烈,彷彿所得到知識越多,你們就越能夠使用各自熟悉的語言吵得驚天動地;母親總是在你們吵到一個段落就把你們分開,讓你們各自找個角落生悶氣,反正總是幾天之後你們就又合好如初。

  一如往常,母親總是問:「你們幹什麼吵架?」而通常都是由他回答(因為往往母親來調解的時候,你已經哭了。)。他不甘願的講述原因,你並沒有多辯駁什麼,心裡想著:反正他就已經是這麼認定了,你何必再多做解釋?你恍惚中聽見母親在幫你說話,突然想起七八年前,那時候你們還沒有擁有各自的房間,他曾經站在房門口一邊哭著一邊恨恨的罵著當時已準備就寢的你:「你不要以為你年紀小,用哭的就可以!」
 
  你那時候雖然並沒有看著他的臉,但卻可以想像他帶著淚痕而倔強的表情,裡面參雜了多少的不甘心,會不會甚至帶著對你的恨意?你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打你出生開始,對於他的禮讓、他的照顧你都視為理所當然,你不認為什麼專家書上寫的老二情結會出現在他身上;他的確都是比較獨立的,他的確都是比較自主的,但是他不曾對你表現抗拒的心態。你也從不認為自己會對他是種威脅;他總是比你優秀,他總是扮演著領導者的角色,你只不過是在他底下的小嘍囉,追隨著老大的步伐,期待自己有一天會能夠如他一樣。

  你打了寒顫,你突然覺得其實你並不了解他,他對你到底愛多於恨,還是不得不想辦法把恨意消除?這個只比他小兩歲,曾經與他如此相似的親人,到底在他心裡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而母親總是這樣不自覺的護著你,又如何在他的心裡製造更大的傷痕?他是怎麼樣面對這麼多年來不自覺的不公平?他是否曾經怨恨自己身為老大,怨恨身為長女的悲哀?父母不自覺偏心的愛,在他、在你心裡留下了什麼樣的痕跡?

  你阻止母親繼續說下去,只說了一句:「我自己會跟他說。」你深怕母親又刺激了他的不平。然而他只是冷冷的看你一眼,你們都知道不可能在繼續講下去,於是他離開了。

  母親在他離開之後對著你說了些下次不要犯同樣錯誤的話,你只是笑一笑,知道母親並無法真的了解你和他之間發生的種種;這也不是母親的錯,而是你們向來共通的默契,從不把事情講的太糟糕。

  事情像是告一段落了。然而直到了現在,你還是不明白究竟平常是作了什麼,會讓他有這樣的感覺,一直到那天不吐不快。

  「你真的是最自私的人了。」

  一個與你如此親密的他,竟然對你做出這樣的評論。

  你和他認識已經超過二十年,你們幾乎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你絕對是了解他,他也絕對是了解你的。然而正因為如此,他那不是拉開嗓子憤怒的叫罵,看似冷靜的批評,讓你不得不相信,他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為。

  你苦笑,你有多希望這句話會是你的朋友講出來的,那還能夠以「他不夠了解我」來安慰自己;他與你一起成長,走在你的前面,替你開闢一條基本的道路,你和他看著彼此跌倒、彼此在成長的路上學習長大;要用「不夠了解」四個字簡單帶過今晚發生的一切,你自己都不會相信:這只是美麗的誤會。

  那不是自尊被傷害了,而是過去被否決了。

  而且怕是再也無法修復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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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你與他面對著面,他一臉的冷漠,眼底對你只有疏離,拒絕再開口與你講任何一句話。

  你希望他開口,不要用著沉默來對你,你站在窗邊,拿起所有他珍愛的東西,威脅他若是不開口,你就要把所有的東西扔下樓去。他仍然是沉默著,眼裡流露出的只有對你的不耐。

  你將所有的東西一樣一樣丟下樓,期盼他阻止你,期盼他衝過來與你爭奪,甚至打你也好;就是不要用陌生人的態度對著你。

  然而他無動於衷,冷冷的任你丟棄他所有的東西。

  直到你把相本扔出窗外,你頹然了,眼睜睜的看著相片全部飛散,隨風而去。

  他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只看了你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你縮在窗下,終於不可遏制的號啕大哭起來。

台長: 史奈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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