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鍵回轉 rewind 一整個紙皮箱的卡帶和那架單聲道唱機在搬家之後都遺失了。最後在衣物混雜各類書本的行李堆之中，你只找到了一枚脫落的REWIND鍵。彷彿來不及遁形而凝固在掌心之中的一場荒謬玩笑的證據。那時的你已經擁有了一整個架子的光碟唱片。在雋永不朽的寓意的隙縫間，你卻總是想起某些易於發霉和纏結的條狀細節。你仍沉溺在按鍵回轉的動作裡，一個人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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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龔萬輝　2002.10.06

陳昇的《一朝醒來是歌星》這本自述裡，夾著一張《My Destiny》歌輯，都是他在pub裡演唱的舊曲目。聽著聽著，突然就泛起「陳昇回來了」的感覺。彷彿一些舊日子都可以重來了，彷彿你也可以像從前那樣，坐在凌亂未整理好的床上抱著吉他，我一定會再次央求：嘿，再唱一次〈如風的少年〉吧。

我們的十七歲，不知道什麼原因喜歡了陳昇的歌聲。或許那一點都無關於任何的宣傳詞句的。好像那個時候，如果覺得流行音樂太膩人，也應該聽聽羅大佑或黃舒駿，然而我們卻喜歡了陳昇。放學後我們溜進了美術課室，把《放肆的情人》塞進那架破舊的單聲道卡帶唱機裡，為了掩蓋電風扇的噪音，還把音量扭得好大。音色很差的破唱機播放著零亂而粗魯的歌聲，不時間夾著嗓音失控的片句。

於是隨著逐漸長大，我所擁有的陳昇的歌輯也越來越多：《擁擠的樂園》、《放肆的情人》、《貪婪之歌》、《私奔》、《別讓我哭》……那第一張現在已經逐漸脫磁而使得聲音發抖起來的卡帶，依舊珍藏在記憶的點唱機裡，不時地回轉著。陳昇詮釋音樂的方式竟成了我告別稚氣歲月的襯在背景之後的聲音，或許只是因為他粗糙的嗓子和複雜的思緒，如同我的不安定。於是總愛賴在這樣的樂聲裡，久久都不肯醒來。

「……會有一天你睜開雙眼∕忽然聽見有人在說∕放下手上的遊戲∕回到現實的那一邊∕什麼時候你要告別幻想……」

有時候，我也努力地去探究十七歲那年喜歡了陳昇的原因。是他在甫一開始就提出了各種自我風格的音樂理念和素材？是他包裹在音樂裡頭的故事令人感動？亦或只是屬於叛逆年少的一種品味的任性？或許都有吧。我想陳昇的音樂是感性的，那並不是指他的旋律或詞句的優美，而是一種真摯，不經意地就從作品（不論是他的音樂、歌詞、攝影或散文）裡流露出來。他的歌在描寫城市的不安定中常常流露出他的鄉土氣味，而我仍相信他是當時歌壇中能把音樂的敘事方式表達得很好的一位歌手。

如果暫且不論陳昇和黃連煜的「新寶島康樂隊」系列，1994年的精選輯《魔鬼的情詩》絕對是個美麗的句號。如果粗略地把這張精選輯做為陳昇第一個階段的總結，我就知道自己還是依戀著1994年以前的陳昇的。在逝去而幸福的時光裡，音樂就變成了生命中一枚永遠的注腳。

「……十九歲的那一年∕流浪和我有約定∕尋找一個理想的地方∕盼望有人告訴我∕一個方向在遠方∕能夠遠離誘惑不安……」

我記得中學快結束的那段日子，他的唱片封套都是藍色的。天空和海洋的顏色。很遙遠，還被人賦予了憂鬱與苦澀的性格，卻不善於解釋。年屇中年的陳昇對我來說總有些許遺憾的。那時我覺得他著力於描述生命的歷練和滄桑，卻在故作嬉鬧之中不時地讓人無法捉摸。甚至我還真的這樣以為，陳昇的生命之秋或許來得太早了。

後來也好像沒來由的原因，陳昇的聲音開始在班上瀰漫，有人用口琴吹著〈風箏〉，聽著聽著就過了下午。高三畢業旅行的時候，你躺在溫暖海風緩緩吹送的星空下，我突然就覺得了，有些東西它是不會再重來的了。

然而有些事是我在很多年後才真的明白的。2002年聽到了《My Destiny》的那些舊曲目，由中年發胖的陳昇在簡單的吉他聲中一一唱起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他真的是個40多歲的男人了呀。（而原來你卻一直沉耽在20歲時的記憶裡頭沒有發覺。）在我以為他不再擁有激情的時候，他卻唱著歲月洗滌之後的老歌曲，輕觸著你心裡某一處柔軟的記憶。原來那段如風少年的時光真的遠去了，我們都擁有著自己的老故事，我現在才終於聽懂了。

「……像風一樣狂狷的少年∕懷抱著無比偉大的夢想∕如今只在起風的夜晚∕我才想起那張靦腆的面孔∕Don't cry, Jimmy. Jimmy don't cry∕我們是如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