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鍵回轉 rewind 一整個紙皮箱的卡帶和那架單聲道唱機在搬家之後都遺失了。最後在衣物混雜各類書本的行李堆之中，你只找到了一枚脫落的REWIND鍵。彷彿來不及遁形而凝固在掌心之中的一場荒謬玩笑的證據。那時的你已經擁有了一整個架子的光碟唱片。在雋永不朽的寓意的隙縫間，你卻總是想起某些易於發霉和纏結的條狀細節。你仍沉溺在按鍵回轉的動作裡，一個人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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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龔萬輝　2005.01.13

平安夜的那天，你在房間裡開著約翰藍儂的〈Happy X'mas〉。那是1971年的一首歌了，現在聽起來卻還是那麼讓人躍躍欲動，任憑自己飛到七十年代的一架點唱機旁邊，想像著你穿了鬆垮的喇叭長褲，剛剛從聖誕晚會的笑聲裡鑽了出來，坐在點唱機旁邊找尋著你喜歡的曲目……你總是喜歡這樣幻想，希望自己早出生20年，那麼你大概會和那時候的其他人一樣，在聖誕節裡高唱著約翰藍儂的這首歌。

每個聖誕節你都要聽約翰藍儂。你珍藏著一張《Imagine》EP，裡頭只有〈Happy X'mas〉、〈Imagine〉和〈Give Peace a Chance〉三首歌，你卻總是把它當成你最心愛的聖誕歌輯。但是你知道那個時代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經結束，祇留下這張僅有的白色歌聲和你的想像。你按下了play鍵，過門的鋼琴悠揚而輕柔地響起，和著約翰藍儂的歌聲：Imagine there's no heaven∕It's easy if you try∕No hell below us∕Above us only sky……

白色總是屬於聖誕的。例如紛飛的細雪，那是在想像國度裡的一副情境。例如童話，你也常常用飽滿的白色建構了一個枝椏覆霜的場景，還加上了一個紅衣的長鬚老人和麋鹿在冷天裡呼著白氣的聲音。例如白色鵝絨絲捆邊的長襪子，是你在很小的時候相信明天早上醒來裡頭就會鼓鼓地裝滿了禮物和糖果的期待。

你在白色的聖誕節有點憂傷地想起，約翰藍儂當年創作那首《Imagine》所用的白色鋼琴，早已在英國倫敦的拍賣會上以145萬英鎊賣出了。然而一些情緒總是無法被販賣的。如果紅色讓你想起Jimi Hendrix的吉他，那麼白色就總會讓你想起約翰藍儂了。

你記得1997年的平安夜並未曾記載著其他人的影子。你一個人窩在房間裡，跟著約翰藍儂唱著〈Give peace a chance〉輕擺搖晃。你依稀還記得，那張白色的唱片在你的唱機裡反覆反覆地迴旋。一直到你熟悉了每一段間奏的細節和過門的時間，約翰藍儂的歌聲，彷彿在那年的聖誕節格外清晰起來。約翰連儂依舊戴著他註冊商標的細框金邊眼鏡。這是擱淺在你記憶之灘上鮮明的影像和模糊的歷史。那年的聖誕節之後，你好像漸漸地知道了，你終究必須擁有面對你自己的90年代，以及隨之而來的21世紀的勇氣。

於是你說你怎麼能忘記約翰藍儂這張白色的聖誕歌輯呢？在很多的日子之後，令你厭煩的事情卻愈益加長了。好像你正在走向一個失去英雄和傳奇的盡頭，你有時候會看見一些原本夾在歌詞中的影像似乎又像當年一樣，一股腦地衝向正在打著嗑睡的你然後呼嘯而逝。你彷彿看見約翰藍儂和他的妻小野洋子坐在白色床舖上的那張著名的照片，你彷彿看見那個圓形的和平標誌就在你的窗外晃動，你彷彿彷彿，還聽見群眾向著鏡頭張開空洞的嘴巴，口號堆疊成一波波遙遠而洶湧的浪潮……

這些都遙遠了。

歲末圈滿了紅色圓圈的行事歷上，你在角落發現了一格空白——聖誕節。彷彿擠在張牙舞爪的緊湊工作之間的一坪僅存以供喘息的空白。你把那張《Imagine》EP翻出來，你知道今年聖誕節的主題曲依然是這張白色CD的三首歌，你也知道今年跨越新世紀的聖誕願望依舊是：“世界和平，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