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翼巷 願望越用越薄，回憶越釘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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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媽媽家裡的冰箱，兩大罐一新一舊並列的家庭號牛奶赫然眼前，想起從前初次看見美國超市裡陳列這麼大包裝的牛奶時，心裡那份啞然失笑的震撼—老美是把牛奶當水喝嗎？不想現在，自己家裡也這樣放了。

 

小時候「白牛奶」還不是人人喝得慣的，大概那年代脫臭的技術還不純熟，對我們慣吃米飯的亞洲小孩來說，總覺得有股腥味。學校裡訂牛奶做額外的營養品，敢一仰而盡的孩子，彷彿現在的成人懂得生蠔美味一樣，是有點見識的象徵。我家的眷糧就配有調味乳，月初領來，綠黃褐藍幾個顏色就是幾種口味，大概是一禮拜可以喝一紙盒的意思。幼時曾經問過爸爸，國家待我們很好噢？老爸叛逆的答案是：「跟豬一樣養大了要殺的。」牛奶在那個年代具備奢侈的意涵。

 

後來看見的奢侈品是芭比娃娃。我有個好朋友的爸爸在美寧公司上班，她家裡總是零星有一兩個，可能缺胳臂斷腿（也可能是我記憶裡把它想成缺胳臂斷腿）的芭比娃娃。好朋友敎我了解這娃娃為什麼高明，她把玩著娃娃精細的小臉孔說：「你看，這皮膚摸起來好像真的。」霧面的塑料材質，跟我們平常硬梆梆的洋娃娃確實不同。好朋友的媽媽有時候把娃娃細心包裝起來送給學校老師，這些已經成年的大女孩見了，也面露讚嘆之色。我玩的是紙剪的紙娃娃，尚不知道芭比擁有那麼多，許多成人也未必趕得上的華美服飾。

 

不知道，是我的運氣。我後來在佛羅里達街頭看過一個金髮洋妞的 T-Shirt 上洋洋寫著：I hate Barbie the bitch, she got everything. 原來即使洋妞也無法企及她的奢華。

 

妹妹們有一位鄰居同學，小學畢業便移民國外，幾年後回國訪友時帶著一套妥善保存的「麥當勞紙盒」，向朋友們誇耀那個連鎖企業的食物是何等夢幻的美味。我沒對漢堡懷抱絲毫期待，以為我中華文化最傲人的就是美食。一直到大學離家時台灣正式引進了麥當勞企業，妹妹又跟我形容外公吃完第一份麥當勞時，還會舔舔手指，我的民族自尊才受到動搖。

 

那年暑假我離家在一個戲曲學校參加課程，半夜裡學員們總要溜出去一個街口以外的麥當勞帶宵夜回來。我很少參加，不習慣在慣例之外自作主張。可是有一次「化」來一個熱騰騰的蘋果派，確實難以忘懷。

 

今年再度經過這個學校，轉過街角依然有一家麥當勞，不知是否便是20年前的那家。校園裡傳來的鑼鼓點，在這個年代聽來，竟比街角的薯條咖啡香，更顯得不屬於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