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翼巷 願望越用越薄，回憶越釘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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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在那麼沒壓力的環境，那麼親近的人中間，那麼團圓的氣氛下，夜闌人靜，我還是有一絲莫名的憂傷，悄悄的趁著沒有雜音的時候，冒出葉片來呼吸。我懷疑我的心底有一塊太陽曬不到的永凍層，即使外層微波加熱，內裡也依然冰涼。憂傷的葉片會釋放一種負光，像海綿一樣慢慢吸走我體表殘留的光亮。

　　我的家庭很幸福，我的人生很平坦，我不出色但是也未曾吃苦，若具體就燒炭的理由來說，我沒有充分的條件解釋自己為什麼是世上多餘的，但我確實這麼認為。且幾乎自從有記憶以來，就是這麼認為，一直無法駁倒。

　　四叔病危的時期，我有次探病遇到姑姑，姑姑提起四叔的悲觀，認為他有憂鬱症。姑姑說因為她自己也有過，知道那個感受有多難過。等等，你說你也有過？我大為意外，姑姑已經是我們家族最樂天、最無思慮的人，她在家裡的形象是「傻」，沒聽過哪個「傻人」會憂鬱的。憂鬱者，憂傷且鬱悶也，先天就該無法與人分享分擔，絕非那種心直口快的人培養得出來的。姑姑說，有兩個月的時間，姑爹與她分房而睡，因為姑姑處處找他麻煩，姑爹已是很爽快講理的人了，她有本事找出二十年前沒講清楚的事情來質問，事事看不順眼，動輒發怒。（我媽後來說，那是她更年期啦，你姑姑哪會得憂鬱症！）不久之後碰巧學生寄給她一封有關憂鬱症的e-mail，裡面列出十來個條件，符合四條，便是憂鬱症，姑姑一看，符合過半，自此警惕，才度過了那個狀態。（光靠自己「想通」就能度過，我也懷疑這還能叫憂鬱。）姑姑說這種狀態比我們以為的要普遍，她的班級每年總有一兩個學生遇到，每年耶！姑姑說，那種感覺非常不舒服，看什麼事也不順眼，容易生氣，天天都不開心……

　　我想起我易怒的爸爸，還有報上說那是腦內缺乏某種物質，與家族基因有關，還有，哈利波特裡面的催狂魔。書上說，被催狂魔吻上的感覺，是所有的快樂與希望都被吸走，讓人覺得黑暗，絕望到再也不想經歷。……很奇怪，我懂。

　　回想我曾經多少次看過那一類的評量表（多是在狀況好的時候看到），狀況好的時候，也難免兩三條，並且想起若在過去的某些年代，鐵定輕鬆過半。那種墜落黑暗的年代，有時會過去，有時也還會再來。被催狂魔吻上的對抗方式是努力回想自己最快樂的事。哈利自小孤苦受虐，勉強可以回想的是入學霍格華茲和魁地奇勝利的場面；我的一生平淡無奇，雖然不曾受苦，卻也殊無成就。39歲還回想聯考上榜，感受已經太淡，而什麼是勝利的場面？我找不到相似的經驗。想到這裡眼淚堪堪又要掉下。就連選舉和看球都能押錯寶支持輸掉的那邊。我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正面的價值，還活下去只是為了減少負面影響。

　　這些想法始終無法駁倒，因此我感激黑夜能使人睡著。因為睡著使人作夢，而做夢使人遺忘。遺忘之後，有時候運氣好，會遇上出太陽的一天。我其實是需要靠陽光來製造體溫的爬蟲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