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視播映危險心靈,把校園生活形容得十分傳神,最令人感同身受的是生動呈現師長與體制可以如何欺壓學生,這個在大部分戲劇文章裡總是傾向歌功頌德的話題,其實對大多數的人來說,以大欺小的體會恐怕多過於春風化雨。我不禁回憶起在我求學過程遇過的老師們,有一些好老師,當下不見得完全明瞭,日後才體會出用心;也有一些爛老師,宣稱我們將來會感激他,卻令我至今不齒。同樣為人師表,那些設身處地爲學生著想、默默成為學生生命中貴人的老師,我並沒有能力具體回饋;而那些濫用職權、傷害學生尊嚴的負面教材,未來不見得就真有十九層地獄還以懲戒。所以在此做一回顧,略抒心中感激與鄙夷之情,藉以達成良知上的公正。
我第一個有印象的好老師是小學六年級的自然老師黃健生。(很可惜三年級以前的老師,只約略記得叫陳淑華跟林淑美兩位老師待人親切,但因年紀幼小,已想不起什麼具體感受。)黃健生老師當時剛從學校畢業,卡其褲上總繫著一個不鏽鋼的皮帶扣,上面浮凸兩個字"師專",平常住在學校福利社後的小木屋裡。黃老師專長是音樂,但因校內已經有專門的音樂老師了,因此負責教授高年級各班自然,並且在每次校慶中表演橫笛。自然課本來由教務主任教,不外是帶全班照課本唸一遍或先叫大家自行閱讀後再抽問。到六年級開始講槓桿滑輪、日蝕月蝕與潮汐的道理,黃老師願意半夜苦思解釋的方法,然後用最簡單方式告訴我們爲什麼動滑輪可以省力一半;還會叫學生模擬太陽月亮和地球,親身實驗公轉自轉和日月蝕的關係。自然課因為他教,變得既生動又好玩。可惜有開創性的人總會受到質疑,就有一些同學無法適應,堅持認為徐主任照本宣科的方式才叫教學。我和好友小蟬,總爲他十分抱屈。我高中時有次與同學一起複習地球科學,有個很簡單的原則,經我解釋同學才弄懂,對方略帶妒意的稱謝,我很納悶地說:這小學自然課就教過了啊,當場橫遭白眼。這時才知黃老師功力過人,解惑效力至少超前六年。
黃老師與夏小蟬有點過從甚密,有時私下出一些當時小學生不必學的分針時針問題、雞兔同籠問題之類考她,顯然相當欣賞小蟬求知慾旺的緣故。我在一旁虛榮沾光,總以為自己也解得出那些怪題。有一次老師把小蟬手掌拿去看相,說她在感情問題上十分理智,我好奇不已伸長手要老師也幫我看看,但他兩人都不理會我。小蟬高中時通車唸北一女,在車上遇到過黃老師一次,明明看出老師還認得她,卻礙於時代氛圍與制服規範,不敢上前招呼。我後來聽了也深感遺憾。
我們當時的班導師蔡瑩時(化名)也很疼愛夏小蟬,好學生人見人愛,自不奇怪。蔡瑩時最喜歡告訴我們她是怎麼樣的好老師,比起隔壁兩班又如何如何勤政。我們後來才知隔壁導師們也通通這麼說自己。蔡瑩時自認數學高明,最恨學生這科表現不良。校門口大馬路上那家照相館的兒子在我們班上,米店老闆的女兒也在我們班上。有一次蔡瑩時忽然把他們叫起來輪番訓斥,說爲什麼偏是在大馬路上的幾家人不給她爭氣,「長得一表人才,肚裡全是草包,還去什麼市區補習數學?越補越大洞!」這一番話我竟然至今記得字字分明,遺憾當初更竟然以為老師說的就是對的,渾沒想過這兩位同學一向沉默孤僻是什麼原因。訓導主任的兒子也在我們班,有一次不知哪件事得罪了導師,導師當眾趕他離開本班,在全班愕然注視之下,這位同學不敢離開又無法平息,只好當場跪下。故事乃以「知錯能改」的眼淚鼻涕場面落幕。我們班的數學究竟好不好我已不記得了,只記得月考輪到我們導師出題的那次,考前有一天早自習,老師拿著「國語日報」考我們數學,後來當天考過的題目通通出現在月考考卷上,連次序也沒變。
在我後來漸漸長大的過程裡,常聽許多老師說「教育是良心事業」,意思是指他們可以教多也可以教少,可以努力也可以打混,端看良心。但是我長更大了之後認為,教育更是「以良心影響年輕一輩的事業」,教師們身負傳道授業和主持公道的任務,所影響的是許許多多人的一生,那太需要「良心」與「正義」為支柱。如果一個教師連人格都出了問題,直接將不公道施加在青年兒童身上,傳遞不正義的價值觀。他所教育的直接受害者長大之後也許挾怨變成懷恨的人,間接感染者也許相信有權勢便可以為所欲為,這些影響無法量化,綿延難絕。其間善惡差異,春風化雨與十九層地獄不足以形容其鉅。即使什麼局什麼部立下再多的法,也不能夠真實衡量人與人之間的微妙互動。教育就是必須是個「有良心」的事業。
幾年以前這位傑出的朋友夏小蟬演講遇到小學的徐主任,依然「勤學有禮」地向主任說要拉我一起探望老師。其實爲了不讓老人家傷心,應該是不要讓我出現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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