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我生性真的比較孤僻,或者很多事情本來就是過與不及都難接受。常常看到很多人說,如何如何的無聊,多困難找人一起怎麼怎麼,可是我大部分的困擾常是,對獨處的渴望。即使在剛開始談戀愛,難分難捨的那段時期,白天一起上課,晚上一起閒晃,到了相對無言但也不肯道別的時候,我還是需要個把鐘頭的時間安靜獨處,只面對我的日記簿。雖然不見得寫下什麼,但是,一天之中總要有點時候,是只面對我自己,沒有旁人情緒的負擔,沒有訊息進到我的腦子裡,這樣我才能夠緩得過一口氣來。
我在網路上看過有一位頗為多產的朋友說,他在日常生活中相當寡言,上班也情願值夜班,能夠一整天都沒有人來跟他講話最好。當時真令我身有同感。有段時間我在花蓮工作,宿舍裡沒有電視,整個城市裡除同事以外沒其他朋友。人人都對我們深表同情,我卻從來不覺得困擾。那段時間下班之後,也許在社區裡散步,也許讀幾頁閒書,也許騎腳踏車去不遠的大學校園吹風,一個晚上安安靜靜,早早就寢,心情跟花蓮的空氣一樣清爽。
當時唯一不適應的事情是沒有網路。逛網路算是我比較喜歡的與人接觸的方式。它有點像Window Shopping,可以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別人在做什麼事,但是,不一定要介入。我總把網路叫做我的窗子,讓我可以眺望出去。沒有網路的時候,我攤開紙筆來當作窗子,即使相對無言,紙筆還是真正安靜、真正全盤接受的傾聽者。
在城市裡,Window Shopping勉強算是跟在鄉野裡蹓韃差不多的紓解方式。所謂差不多,是因為如果單純講逛街、看商品,知道這一季市面上流行什麼,有什麼新奇玩意兒,那是很愉快、很能夠紓解身心的沒錯。但是,真正在台北市閒逛,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輕鬆自在的感覺。尤其東區的街道,三五步便是一個推銷員、市調員、擺小攤的販子伸手拉你進去看一看、或者殘障的乞丐橫躺在路面磕頭乞討。逛街已經不再是自由的看,而多半是不住的選擇「要」或「不要」,像是討厭的小視窗一再的彈跳出來,關不勝關。
我始終很想知道,亞洲人比較緊密的人際距離,是來自於地狹人稠的環境影響,還是某種民族性的流傳,使得我們認為親密等於禮貌。在台灣的很多商店裡,稍一伸手,店員便熱情迎接上來詢問你要什麼、需不需要幫忙、然後熱心的不斷建議。在這種招呼之下,有時候失了主意,真會多買了些不大需要的東西,於是更多的時候,在有人開口詢問的時候我就落荒而逃了。一些商店引進日式禮儀,客人還沒進店就有店員大聲歡迎,似乎引起全場注意是一件極其光榮的事,或者店門口有人一邊替你開門一邊九十度鞠躬,這也始終令我感到相當不自在──我希望被尊重,但也不願意奴役別人啊!
這種號稱是熱情的服務,從來給我脅迫的感覺。許多熱鬧的聚會,也常常給我精神的負擔。也許我對熱情是防禦過度,要追溯到童年甚至前世去找理由。但我更傾向認為:施以溫柔的脅迫,是我們社會習慣默許的一種高明手段。最具實相的例子是,排隊。總有那麼一些不耐煩的人,故意把手肘輕輕頂在前一個人的腰後,像是西部牛仔搶劫時槍口抵住的位置,且力道均勻,正好不至於把你推開,也無法讓你漠視。如果你悄悄改變方向,這隻手臂還能輕輕追蹤;如果你顯著改變方向,這隻手臂也可以暫時脫離航道,等你恢復定位的時候再吸附上來。衛星定位導航,也不過如此。更具代表性的敬酒和搶付賬的文化,更是自信薄弱的表態遊戲,此人與你交情好或不好,平日竟不知道,倒要靠一杯酒或一張帳單來問卜。原本單純的品嚐與買賣,硬是背負起忠勇俠義的堂皇包袱,暗藏了泱泱大國的歷史智慧,老早沖淡了休閒享受的比例濃度。
或許像我這樣的網路族群真正的生成原因,不僅僅是因為網路日新月異,也因為人際關係的黏稠複雜已經漸漸不符合現代人對自由的需求。面對鍵盤螢幕,我們恢復到書信往返時三思而後言的禮貌含蓄,也建立了施〈文〉不望報的君子之交,而所謂性氾濫,也是非「站」之罪,在網路上的隔山打虎總比現實中更能夠避孕防疾。電視電話不曾改變整個世界,網際網路也不過是另一種新的傳訊媒體,讓我們可以快速同時各自獨立、私密並且無限延伸,因此一時不知如何看待而已。
我是如此珍愛這一扇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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