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影展又來了!這十幾年來(這裡只從我看過的算起),印象中金馬影展總會有一堆善男信女們,帶著水、乾糧,無怨無悔地拋頭顱灑熱血(碰到期中考),一場趕一場,還真像農曆七月被放出來的遊魂的分身,利用短暫的慶典節期,飽食人間一頓。一直是年輕學生的慶典,一代換一代,還是年輕族群。今年,我遇到的還是年輕人,只不過平均年齡應該是25-30歲吧,中年期的觀眾鳳毛麟爪。難道金馬影展果真只屬於某一種年齡層?
「影展」的樂趣難道就在這「物稀為貴」吧。但是我這遲鈍之徒,偏偏消化系統特差,一天最多只能消化一場,有時一場還要消化幾天,眼睜睜看著好片擦身而過,不勝欷噓,生也有涯,學也無涯。好的電影,咀嚼再三,若太快看下一部,還會壞了胃口,造成干擾。難道那些影評人都練就駱駝的腸胃不成。還真希望一些得到好評的片子,可以上一下院線。讓動作慢如我者,也有續攤的機會。
我是有點懷疑那些和我一樣為Andy Warhol的「雀西女孩」(Chelsea Girls)撐了210分鐘(還沒加上遲映快一小時)的人,如何快速地轉換心境與體力,一尾活龍似地續攤。反正,當我離開戲院時,已經分不清自己的感官功能是否正常,然後,恍惚走入電梯,飢餓異常。隱約聽到前方傳來「你睡多久?」「哦,一小時吧」「唉,我旁邊那死傢伙,拿塑膠袋要吃不吃,稀稀簌簌,折騰快一小時,我可沒睡哩。」後方傳來:「Andy Warhol太不尊重電影了嘛。唉,藝術家,真是的,亂搞。」垂頭喪氣的我把被Warhol弄花的眼神聚焦一下,看到一位頗書卷架的男生,旁有兩位女生正看著他,其中一位問他:「你認識『藝術家』嗎?」男生繼續:「我就覺得他拍這電影沒用心,只拘泥於自己的觀念,沒有耐心好好探索電影的本質,電影可不是這樣拍的」,另一位女生笑起來說,「哈,我不認識藝術家,但我至少認識一位哲學家」,兩女生對看了一下。男生說:「我大概也勉強算認識一位吧,唉,學校裡那些老師…」女生一直笑,但一樓到了,我被擠出電梯,哲學家還在後面。
看這戲,入場前純屬好奇,二十分鐘過後,為的只是一種膨風的堅持。原先只想看他怎麼拍,怎麼實驗電影,怎麼拿60年代那些藝文份子作實驗,當然也包括實驗觀眾。就最後一項實驗,我想自己是被實驗到了,從不知自己可以被玩弄超過三小時。首先,大會告訴我們,只翻譯了頭尾不到5分鐘的中文字幕,這似乎幫了Andy Warhol搞意義、聲音、影像的多頭馬車的忙。螢幕一直被一分為二,有兩組畫面,一組有說話聲與噪音,一組消音。有噪音的那組大概都有人主導,發出一些自我中心的無聊反覆的言語或命令他人,或作些日常瑣事,當然其中還出現了和嗑藥、同性戀、越戰、移民、批評宗教等等凌亂瑣碎的談話內容。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發出聲音者一直被特寫鏡頭以各種方式:遠近、明暗、晃動、模糊焦點來拍攝,還包括拍他們身體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部位與動作。至於在場的其他人卻出現非常小的身體局部,聲音也幾乎聽不清楚。而那些一直說話者,所說的也毫無主題,像疲勞轟炸,難以引起興趣。難以引起興趣,但哈哈,偏偏據說那些人都是和藝文界沾邊的人士,可惜對當時人物不熟,只知道Nico和Brigid Berlin,不過即便知道是「誰」也沒用,因為他們全作些一般無聊的事,或許像去拍陳文茜、成英姝、蔡康永、蔣勳、伍佰…等等刷牙、梳頭、挖鼻孔、打哈欠之類吧。
螢幕的兩組畫面,約25分到半小時,一組被換掉。第一組被換掉前,有人棄守,離開電影院,一個小時過去了第二組被換掉,有5-6個人逃走,片子進行到第二小時,又走了快十個,第三小時又走了十幾個。先聲明,開演時我看見幾乎坐了9成,那時,我很驚訝,不知何以有這麼多人和我一樣願意來給Warhol虐待,還是為了60年代的「雀西女孩」中地下樂團(Velvet Underground)的魅力。Velvet Underground的聲音在最後出現了,不過只有前奏。最後有一段彩色獨白,一個男子的真情告白,提到對於自己身體敏感部位的探索(舌、喉嚨、皮膚、鼠蹊...),令我印象相當深刻,儘管畫面被各種強光變來變去,眼睛極度疲累,卻也略微會心。
我在第一小時,就知道這部實驗電影的無聊,只是我想知道無聊到何種程度,看看大師可以把「百無聊賴」搞成怎樣。我不知道電影是否呈現出「頹廢」,我反倒想著當Andy Warhol把他平面視覺作品單一形象的大量複制、巨大化所造成的畫面震撼,由時間的定格與空間的延伸,轉換到時間的延展與空間的定格時,影像所表現的「重複」性,是否同樣耐人尋味。後者顯然難度更高。這電影沒有情節,人物的活動與對話都變成一堆又一堆不斷重複的單位元,任意流動,畫面任意被中止或消音,畫面中那些自認具有權威者,都被導演的暴力完全操弄。時間定格/空間延伸V. S.時間延伸/空間定格,這裡頭有太多實驗的項目了,這似乎不像電影,更像目前裝置藝術裡的影像解剖台。只是,嗚拉拉,三個半小時的影像裝置藝術哦,奉勸還想去看的人,要有心理準備。
西門町的夜晚,和Andy Warhol的電影竟有幾分神似,重複再重複的噪音,重複再重複的「阿宗麵線」人潮。畫面不再是眼前我所專心注視的,而是我自己也在其中,看到那些忙碌於找尋填飽色欲的眼神時,提醒我飢腸轆轆的去處。久違了,熱騰騰的麵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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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ps的話:
唉,Pips的厚臉皮功已經出師了,又ㄠ到一篇很棒的電影觀後感。不說是「影評」,是因為這篇文章除了評影之外,還帶著觀看「觀看電影」本身的感想及樂趣。
找配圖花了些時間,終於找到這張看起來應該是電影海報的圖圖(嗯嗯,希望沒弄錯!)。對這部電影有點點興趣,但不至於想身入其境享受三個半小時「影像裝置藝術」者,可到下面網站瞧瞧:
http://www.filmmonthly.com/Video/Articles/ChelseaGirls/ChelseaGirls.html
謝謝延延!此文原貼於中時新聞對談「二小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