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後,德國隊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的表現每況愈下。92年的奧運,東西德運動員結合的隊伍總成績佔世界第三,96年,拿了20面金牌,2000年?剩下馬術和男子八百賽跑,五根指頭數不完。怎麼回事?
「因為東德消失,間諜沒飯吃,沒對手我們也變懶了!」
這是我同學給我的答案,很噴飯,卻很寫實。
沒有人料到,東德的體育系統比預期還早完蛋。過去,兩德都屬於國家主導型的運動國家,國家以人力、財力介入各項體育訓練。統一後,不單是國營事業民營化,連體育也一樣,從國家補助走向私人企業贊助的型態。找錢,成為教練、運動員沈重的負荷。運動員從追求超越極限的藝術情境,變成可販賣的商品,無一不可計價。
以體操好手Andreas Wecker來說,他出身前東德體操界,88年在奧運上拿下銀牌,從何內克手上領獎金,成為英雄;96年奧運摘下金牌,他拿到的卻是教練手上的一紙合同,廣告、剪綵等活動排滿行程。一年後,他宣佈退休。四年才拿一次獎的曝光率,讓會翻滾的體操選手並不容易與廣告搭上線,Wecker混得不好。今年他回鍋再度進入代表隊,卻是去雪梨找私人贊助者。
市場化的結果,只有那些特別被喜愛的體育項目才容易得到財源。冷僻的項目不受重視,要運動員維持成績自然不容易。前東德世界頂尖的射擊選手Ralf Schumann,在何內克時代只需要射擊,不需操心其他,拿了獎,等於拿了一切。而射擊,在統一後的世界沒有賣點。96年奧運他再度摘下金牌,卻只有幾個記者在場,還要自報名字、得獎項目。四年,被遺忘的運動選手,到了奧運季節,突然所有媒體指著他們說:現在你們必須為國家拿下獎牌!
得不得獎固然是決定運動員能不能市場化的先決條件,沒有個人魅力的運動員即便摘下金牌也沒人理。這是市場現實!要廣告商如何去想像一個男子田徑金牌選手像葛拉芙一樣,打扮美美的去賣沐浴用品?(德國可沒有鐵牛運功散之類的廣告!)總不能叫標榜健康的運動員賣香菸吧?賣汽車?還有那個體育選手能比得過一級方程式賽車手M. Schuhmacher對速度的說服力?奧運選手不同於網球明星、賽車手或是足球明星,明星身份容易成為超越極限的障礙。游泳選手Franziska van Almsick是個例子。92年她以十四歲之齡拿下銀牌,靦腆的笑容成為德國奧運的象徵,她在媒體的注視下長大。今年奧運的第一周,所有可能得獎的項目都落空,媒體把希望放在她身上。在兩百自由式失常被淘汰後,她崩潰了。記者回頭寫她,變得太胖、太有錢,非法用藥等等。奧運還沒結束,她就宣佈退出體壇。所有隊友都說,她還能游,沒有人可以比她更快,但是,這二十出頭選手卻在媒體過分干擾下折翼。
東德體育系統萎縮是可想像的事。共產國家傾全力,把選手從小集中起來,捨掉訓練再無其他的作法,在民主制度下當然不可行。而那種訓練法,讓過去東德選手運動生涯平均只到二十五歲。之後,選手面臨的是一輩子無法克服的運動傷害。統一後,許多當年專業體育隊併入正常教育體系,學校體育隊不再是金牌製造廠,對運動員個人來說,練習不再是天底下唯一的事,世界越來越彩色。組織型態改變,使東德撐出獎牌的金字塔系統從底層崩潰,成熟選手又消耗得差不多,加上國家放手,市場化還不成熟,德國體育人才培育轉型期的困境現在才真正冒出來。而市場化以後,又還有那個選手會把國家榮譽放在第一位?得獎是榮譽,卻不是義務,兩者都已不再屬於國家。誰在乎得不得獎?是那些可以從中牟利者!殘酷的是,明星選手的運動生涯卻不是贊助者最終在乎的事,也不是媒體長期注意的焦點。(除非,你拔尖得具有籃球天王Michal Jordon上帝般的能力和像他一樣單憑一人魅力就可帶動整個籃球產業價值的本領。)不論把運動商業化或政治化的人來說,運動本身並不比其中可開發的附加價值更加重要。
誰還在想兩韓統一後會拿下更多的奧運獎牌?冷戰已過,民主陣營和共產國家在奧運場上對決的時代也已過。現在的奧運,只剩那些極力想證明自己優越的新民族主義國家,在傾國家之力向全球商業化、市場化的機制競和。能不能成為奧運超強國,寄望兩韓統一?嘿,等他們統一十年後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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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千年時寫的感嘆,因為在足球國度裡,大部分奧運的運動項目是沒有根的。沒有集體、持續不懈、丟空啤酒罐、為他生為他死為他打架為他寫書為他狂歌的後援會,沒有老少爸爸帶著兒子戴著球隊圍巾拎著香腸啤酒遠征好幾里外城市的熱度。
很多冷門的奧運運動員是非常寂寞的。那時候,看到Franziska van Almsick的新聞,很讓我靜默。她十四歲拿到泳賽獎牌無憂的笑容,在2000年登遍媒體,配上的文字,卻常是冷酷的個人攻擊。Franzika讓我想到,當年,我還在台灣的時候就迷上的溜冰選手Witt,她到現在還常常出現在時尚雜誌。我常想這些在鏡頭前長大的運動員,如何在短促密集乍現的鎂光燈裡和那種追求極致訓練裡的長期寂寞找到平衡?如何不斷地向內跟自己身體對話?如何超越運動裡的「政治性」?
相對於奧運,足球每季的開打,從地方小聯盟到大聯盟的一軍,足球員進入每個家庭,透過成績表,透過媒體,你熟悉他們的狀況。他們運動生涯的成長,乃至發光,是透過戰鬥,一場一場的戰鬥,經年累月,可以從不到二十歲一直打到近四十歲。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賽和歐洲杯球賽,不過是較大的嘉年華而已。在那樣廣大的球場,激烈的來回奔馳,你的鎂光燈、你的攝影機,算老幾?統統近不了身。不單是運動項目的特質,光想想距離和範圍,「表演」和「觀」的互動、所有觀者和賽者之間的關係就很不一樣。對於足賽那樣拒絕溫室的範圍和質地,你只能用集體的、更巨碩的數大去回抱「你的」球隊。你能夠想像一庫拉足球場那樣數大的Fan,對著俄羅斯那兩個超級完美的溜冰男選手,Pluschenko和Yagudine,喝著啤酒勾肩搭背大呼小叫?不,你只能丟下玫瑰,期待他拾取。
然後,拉開對單項、個人微觀的注視,整個「運動」背後的商業機制的運作,從投資、組隊訓練、轉播,研發周邊商品,做莊家開賭盤,到整合Fan、成為各人喜好的印記,建立認同,等等。一種成熟的運動項目要生根,要有一整套足以支撐的運作機制,不論是國家機器由上到下的推動,或是美式那種物流整合的行銷,現代運動不再單純的是藝術,都得跟生活、跟文化和商業結合,變成呼吸裡的商業文化,才有辦法壯大。
(喔,雖然,當年金色轟炸機Klinsman在電視上賣優酪乳,一點也不減我對他的崇拜,但也不會引起我去買那一款優酪乳。因為很難吃,噓!我卻一樣喜歡看他廣告裡對足球小朋友溫煦的態度。)
兩千年奧運結束的時候,我在想,比起奧運,任何有關足球的比賽,才真正是德國人的生活裡的呼吸。奧運,是競技,也只是競技,卻不像足球一樣是生活裡的文化。看看葛拉斯在《我的百年》裡,怎麼寫足球聯盟,怎麼寫奧運就可以知道梗概。很多奧運項目是靠和足球不一樣的機制建立起來的運動型態。冷戰時期,西德一樣也是國家從上到下推動奧運項目的培育訓練,冷戰結束以後,財團支援變成常態,但是,財團對奧運項目的支援還是不及對足球、網球(跨國的)、賽車熱情有力。現在,我想不出因果,好像也不必找。我想的只是,哪種運動類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透過什麼「文化」和商業機制在什麼樣的社會裡生根和反饋?(南美洲的球隊,像巴西,那種全民老少對足球的態度和運動員的出路和價值,之類種種,整個運作,我想,又和歐洲不一樣。嘻嘻,讓我想到阿城的《棋王》,搞不好,一邊是文化,另一邊卻是生命哩。)
我也還沒想透,為什麼媒體財團都養球團?為什麼特別是媒體集團?日本的棒球、德國的足球(Kirch Gruppe)。除了曝光率方便,彼此有利基之外,還有什麼兩者間親密性的基因秘密?
※ 附圖為Leni Riefenstahl(「意志的勝利」導演)1938年柏林奧運攝影作品
http://www.leni-riefenstahl.de/deu/photo/olympia/1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