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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奧林匹克提到阿城的「棋王」，一邊是文化，一邊是生命。想到很久以前，在中時新聞對談上寫的一個很小的閱讀雜感。趁台長空窗期，拿來撐撐檔期。
看拉美隊打球，和看歐洲球隊打球，感觸不一。都比看韓國隊打球要觸動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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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阿城「棋王」印象極深。深到，後來，聽那一夜說相聲，講到插隊落戶，會想到這故事。聽到聶衛平，就會想到「棋王」裡的王一生，連看西洋棋王被深藍打敗，都會和王一生最後車輪大戰的印象重疊。那時候，有個朋友，看完以後，還不相信故事結束，直問，然後呢？怎麼就這樣？我問他，還打算怎樣？他說，應該寫王一生，如何從省城一路打到全國，一層一層打上去啊！天下棋，去會道家棋路、會法家棋路、再碰上儒家棋，最好還有墨家棋，只守不攻。我哈哈大笑，連好小子林鋒也不這樣畫結尾的，灌籃高手，也是適可而止。

阿城句子短，整個敘述極有韻律感，簡筆勾勒，活色生香，俐落又細膩。層層對稱，很像巴哈的賦格，卻又鏗鏘。難說明白。

他寫棋王，用吃來寫。吃，用「餓 / 饞」作對比，裡面又用「油」凸顯餓和饞。棋，寫一個「迷」，用「迷」來對稱「饞」，吃和棋，兩邊的交織又落在「飽足v.s精細」一組對稱上，用精細的筆觸寫精細，進食的精細、下棋的精細，都為飽足，都是虔敬，虔敬得忘憂忘飢。阿城在裡面寫，「不饞，吃的本能不能發揮。」不迷，又那能成棋王？看看那一場野林場殺蛇招待，蔥、薑、野蒜、還有野茴香，最後的醬油膏、草酸，可看作王一生一向以來，認為在生存基準線以上的多餘，卻吃得大夥盡歡。用這些調味料，來對稱出故事裡第一人稱「我」滿腦子無法營生的小說故事。說到底，棋、小說、畫畫，以至其它種種，在那樣的世道，究竟是不是多餘？肚子飢、嘴巴饞，讓這類能忘飢止饞入迷的「遊於藝」對稱出更深層的意義。

另一條大主軸線，寫「雅 / 野」，用知青腳卵，寫傳統修身養性不為營生的琴棋書畫，對比出身破爛市井的王一生。他用腳卵祖傳刻工精致的棋，對照王一生母親用牙刷頭無字棋作對比，有雅野對照，卻無優劣，因為都有情，都有「家」裡的親親之情。腳卵有他的風度寬厚，琴棋書畫卻是身外的，王一生的棋，卻是身上腦袋裡的。腳卵輸了以後，說，「天下」是你的，問他哪裡學？王一生說跟「天下人」學的。阿城這裡寫得極精。

「雅 /野」的對稱，還要扣上另一組「官/民」的對照，才見得出雅和野對稱的力道。阿城寫腳卵出身大家，世道粗，那種「雅」是被馴化收編了的雅，他寫腳卵認為打籃球進身肉搏是野蠻，寫腳卵拿祖傳棋跟書記換得調離野林場，只為每天可以洗得乾淨些。阿城在這組對照線裡，最後寫王一生拒絕參賽，決定單挑得勝者，腳卵的第一反應，是找書記再辦友誼賽。這找書記的念頭，寫活了文人雅士之「雅」一逕靠向官方的情狀。既是身外，為了生存，最後還是可以捨。王一生難以承情，卻是點明，那麼在意飢餓的人，棋，對他來說，到底還是不能捨不能換的立跟處。

不論雅 / 野，棋 / 吃，襯底的是魑魅魍魎的權力鬥爭世界。下鄉也不太平，處處拉槍械鬥，城裡的書記，搜刮弄權。在這上面寫「棋道」，非為寄情，非為遣懷。「家破人亡，平了頭每日荷鋤，卻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識到了，即是幸，即是福。」，

王一生的棋，不論是不是最後老者說，「匯道禪於一爐」。向天下人學的棋，自屬於天下，生機勃勃，無法收編，若是安排讓他真去打了省城賽，就落入小說裡的下乘。阿城，讓這樣一個棋呆子始終呆在體制外，自己找人下，越滾越大，滾成九人戰一人下盲棋，是極高明的巧心。

阿城可以寫精細的進食，也寫大場面，王一生盲棋車輪九戰，人群滾滾，雜遝接踵，聲音景象動作，鏗鏘連成一氣。

他寫一場戲，讓我難忘，腳卵最後又獻出一塊醬油膏，大夥鬧他藏私，要去搜。王一生阻止，說：「不要鬧，人家的是人家的，從來農場存到現在，說明人家會過日子。」這裡的「人家會過日子」，放在吃大鍋飯、人人公分的公社生活背景下來看，寫得簡卻很有意思。這個鬧和阻止，兩組動作，寫出人情，體諒和尊重的「厚」。他還有一個讓我念念不忘的描寫，寫王一生和腳卵，全是瘦，用他們身形呼應故事裡的吃 / 棋。我承認受影響，現在不稀奇，十幾年前，第一次見到真正大陸人，看到那樣的瘦，讓我嚇一跳，還真讓我（他媽的八股）想對方水深火熱，吃不飽。唉！

以前有個寫文革開頭的書，叫天讎，好像是凌耿寫的。不知真名假名，也讓我難忘。寫紅衛兵串連，寫到下鄉就結束。我自動把阿城的「棋王」接下去。80年代的傷痕文學，台灣那時候出版的大概掃過，讓我至今難忘的還是阿城的棋王。


※附圖為pollock的The Tea Cup
http://www.ibiblio.org/wm/paint/auth/pollock/pollock.tea-cup.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