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的皇帝制度,經過兩千一百三十二年(B.C. 221——A.D. 1911),一直到辛亥革命,才終於壽終正寢。為什麼皇帝制度可以綿綿不絕,流傳兩千餘年,這絕非偶然的。
遠古的時代,中國並沒有所謂的「皇帝」,堯舜所謂遠古的賢君,不過是部落所共同推舉出來的領導人。這樣的君王,實際上的所統轄的地方是非常有限的。經過夏商周三代的演變,隨著家天下的想法濃厚,這個領導人領導各部落的權力加大,周幽王只要一聲奏下,狼煙四起,連邊境的諸侯都趕來幫忙,這個共主的地位是建立在眾多諸侯國之上。但是這種力量到了東周再也無法維繫周天子的力量,在講求實力春秋戰國,由初期的一百多國,到晚期只剩下七國,一個原本由封建制度構成的禮教社會,破壞殆盡,再也沒有道統上的地位,唯有實力的展現,到了晚年,稱霸的諸侯更是紛紛稱王稱帝。最後由西方秦國統一中原,成為前所未有的大一統。這種大一統在中國歷史上可說是第一次,就算是在三代,三帝所能直接統轄的範圍也是非常有限。這次則不然,第一次有一個人可以將其意志傳遍整個帝國,這個人就是「皇帝」1。
在春秋之前,秦都只是西方邊陲的小國,如今卻憑藉武力,一統中原,為了壓制浮動的人心,使各國人民能心悅誠服接納秦人的統治,其權力來源必須合理化,但要怎麼合理化呢?權力要從何來呢?始皇決定將「皇帝」給神格化。將天上的神給帶到人世間來,其本身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上天是如何崇高呀,尤其中國人務農,看天吃飯,對於「天」的崇敬自然不在話下,現在始皇帝竟然將高高的上天給「請」到人間,而且這個上天竟然還要化身成為一個活生活的人,這個人就是「皇帝」。在西方,或許是傳統基督信仰的關係,只有十八世紀法國的「君權神授」差可比擬2。即使是羅馬大帝,他還是必須還人民直接接觸,和平民平起平坐。
始皇直接將帝權訴諸上天,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如何讓他的臣民相信。首先他採用戰國以來流行的五德終始說,強化秦得天下的合法性和神聖性。他也沿用了淵源古老的天命說,說明秦乃「承運」而興,再加上天命,秦始皇才是真正奉天承運的真命天子。於是一個個真命天子在中國歷史展開,歷代皇帝無不用這招來強調本身的正當性。
始皇為了加強皇帝的威嚴和神聖性,更建立了一系列的宮室、宗廟、陵寢和禮儀制度,這些制度無非用來顯示和維護帝王至高無上的權威和形象。歷代的帝王基本上是循著這條路來鞏固自己權力,唯一不同是,君權是越來越提高,皇帝的排場越來越大,禮儀越來越複雜。例如皇帝上朝時,總要高高在上,可以俯視他的臣民。眾大臣上朝也從站著上朝,到清廷必須跪著上朝,皇帝沒有命令不許站起。皇帝的權限似乎越來越大,到最後,這個帝權膨脹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辛亥革命只是這個古老制度發展的必然結果,這個我們稍後再談。
始皇帝在統一中國之後,在郡縣與封建間搖擺,最後由李斯所支持的郡縣制勝利,這其實也是戰國時期各國內政的延續,經由層層分工的官僚制度,皇帝能確實將他的意志層層往下傳到整個帝國。始皇利用這一套制度鞏固了兩千年的中央集權的皇帝制度,之後各朝各代的制度雖有修改,但基本仍上不改中央集權,以皇帝為金字塔最頂端向下展開,藉由一層又一層的官僚制度,統馭整個大帝國。
漢初,陳平以為一切內政外交都由宰相負責,皇帝只需任命一位可靠的宰相,就可以垂拱而治了。他的君主無為和責任宰相制,實際上先秦以來儒法兩家共具的政治理想。可惜的是,皇帝雖然自稱是神,是真龍天子,卻依舊只是一個凡人,是一個凡人就不免擁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可能放心權力被架空,所以不只是漢代,整個歷史的發展就是相權的被剝奪。況且宰相的權力完全是基於皇帝的信任和尊重,皇帝還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最後裁定權。這種私心的運作使得皇帝不可能在客觀上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又皇帝長年身處內宮,自然與外戚和宦官等內臣親近,不管是西漢還是東漢末年就是在這兩股勢力中交替著。
唐初的三省制一直被認為是傳統君臣權力最完美的均衡分配,君權與士大夫互相制衡。可惜這個制度終究被人所破壞。到了明代,朱元璋一舉廢掉丞相,皇帝獨攬大權,從此文武百官淪為皇帝統馭帝國的工具,再也沒有人可以約束得了他,明清可說是帝權發展的極致,利用廷杖、特務、密摺等用來約束臣子,這種將天下權繫於一人的制度,要一直到孫中山起來革命才有機會改變。
皇帝制度一開始就不只是政治上的領袖,皇帝是整個政治、社會和文化秩序的樞紐,我們甚至可以大膽的承認,這中國兩千年的歷史就是繞著皇帝一直在打轉。皇帝就像是位父君,是位導師,不但要做好政治上的事情,人民的食衣住行育樂都要一一照顧到,他是天下百姓的父母,所以皇帝要提倡孝,要人民知忠義,天曉得孔子的本意根本不是如此也被解釋為人民要對皇帝盡忠,可是皇帝有權力去選擇他要人民去相信他,這種「忠」是獨一無二,是不容辯駁的。他更藉著科舉考試來宣揚他的權力,他的想法,他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是在他的「計劃」下安居樂業。這種父母當然是霸道的,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不同的「父母」的樣子,有開明的皇帝,也有嚴厲的皇帝,有昏庸的皇帝,也有勤勉的皇帝。當皇帝喜愛藝術時,全國就刮起一陣藝術風,當皇帝喜愛詩賦時,文學也跟著興盛起來。所以我們可見,自由經濟是不可能在中國出現的,皇帝總是會或多或少地干預,所以皇帝要重農輕商,在一個農業社會裡,農業生產一直被認為是生活資料真正的保證。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歷史上極少有暴君,很少可以跟三代的桀紂相提並論的。中國歷史上昏君不少,重點是他們大都不自知,還以為自己是英明在世,百姓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加上皇宮與民間距離之大,皇帝不知民間疾苦。或許中國的皇帝制度唯一的制衡就是禮教的教育了,使得每位的帝王的教育都是要朝著作一位賢君邁進,雖然達到的人了了無幾。
我們必須承認中國的皇帝制度在其「私天下」中也有其「天下為公」的一面,尤其是在普設的學校和相當客觀的考試制度,理論上來說整個社會的階級是可以流動的,「私」與「公」巧妙配合,確實是皇帝制度延續兩千年的重要關鍵。這種以人為主,強調人治的制度,在經過了兩千多年,也不得不露出疲相,外表也許還是絢爛的紫金城,可是裡頭卻已是蛀蟲滿佈,尤其經過明清兩代,君權的絕對膨脹,「私」的成分越來越重的時候,皇帝制度就變得在也不能令人忍受了,這時候與西方文明的接觸,可說是兩千年中國一大變局3,自由民主被傳入中國,中國此時是內憂外患,皇帝制度變得在也無法忍受了,孫中山在建言李鴻章不遂,乃組織革命黨,決定推翻這個皇帝制度。
理論上來說,辛亥革命就是要將皇帝制度一舉推翻,建立一個民主共和的新中國。要將這個家天下的皇帝制度還政於民,要讓中國四萬萬同胞作中國的主人。希望消除人治的遺毒,建立一個全民平等的社會。雖然孟子在戰國時候就說了人民是一個國家的根本,一個皇帝作得不好,人民可以誅之,但是經過兩千年的運作,第一次才有機會實現這項理想。
我們可以作個假想,假若滿清不是因為西方列強而敗亡的,中國的走向將會如何?只恐怕又會和中國歷朝歷代一樣重蹈覆轍,如同洪秀全的農民起義,中國又將被另一個姓氏所統治,可能又會安定一陣子,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然後又開始動亂,陷入永無止盡的輪迴。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從來沒有實質的政治力量,各種改革還是必須依附在皇帝身上,各種反對皇帝制度的人,往往會被視為犯罪行為,中國的皇帝制度就如同一個僵化的輪迴,這裡面是不可能在產生新的東西,皇帝是不可能將自己的權力給釋放出來。在這樣的制度之中,民主是不可能自然產生。
所以辛亥革命如同切斷和過去的臍帶一般,是一個新的東西,是一個皇帝制度裡不可能產生的。當然這個理想到底實現多少,至今兩岸的中國人都還是存疑的,尤其是在民國之後,還有袁世凱宏憲帝制,張勳陰謀復辟,但暫且不論這些,歷史的腳步是不會停下來的,尤其在瞭解了自由與民主的可貴,中國人是不可能在走回頭路了——這條皇帝的老路。
1 皇帝名號的出現,可參閱〔史記〕的「秦始皇本紀」。在此就不加以詳述了。
2 這個地方,我是指直接繼承希羅文化的西方文明。古代的大帝國,如古埃及王朝不在我討論範圍之內。
3 李鴻章所言。
4 當時耶穌會面臨本身的禮儀之爭,天主教會要求中國的信徒必須放棄孔教和祖先祭祀,康熙皇帝認為這違反中國民情,為避免麻煩,遂禁止傳教,到了雍正更是徹底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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