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轉身往回走的那一瞬,突覺衣領被一股巨力抓住頓時動彈不得,我回身一看,一個身高約二米的黑哥哥,右手貼著腰間的槍套,左手五指如鷹爪般的攫住我的後衣領,以冷漠的口氣問道:「Hey, Man, Where are you going?」我轉頭尋找剛才那位老婆婆,看到一個和藹的老婆婆笑的如此詭異,我背脊一陣涼意湧上頭頂……那不是賣糖炒栗子的熊姥姥專有的笑容嗎?「Sir, You must come with me!」,天啊,我千辛萬苦來到美國,難道一落地就要被遣返嗎?搞不好就要被逮捕了!洋妞都還沒看到半個呢!
事情還是要回到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我第一次出國到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 法學院參加International Lawyer Program。
帶著一只行李,懷著興奮而期待的心情,到了中正機場,想著反正有老闆在旁邊一切OK,我悠閒的看著機場內來來去去的人潮,送機的捨不得要上機的,上機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老闆忙上忙下買什麼機場稅跟禮品。
在出海關檢查護照時,一個老奶奶提著五六包小行李,帶著一個約五六歲的小男孩也出關,小男孩哭的好可憐,頻頻回頭對著海關外的一對夫婦揮手,我想那是他的父母吧,只是不知道為何要由老奶奶帶他出國。看他哭的可憐,我想起我也是跟爺爺奶奶在鄉下住到七歲才搬去跟爸媽及姐弟們一起住,人總有惻隱之心,看這一老一小天涯遠行,我也覺得很心酸。
一路又悠閒的漫步,到了長榮的登機門,跟我老闆聊著事務所未來的規劃與遠景,那時我還是個年輕氣盛的熱血青年,對未來有無限的憧憬與想像。突然小男孩的哭聲又震天響起,我才注意到那老奶奶跟小男孩也要搭長榮的飛機往洛杉磯。那哭聲真是斷腸啊!心軟的我快步跑到上面的商店去買了些糖果,又快步的跑回來(唉!那時的我身材與身手可不是蓋的,與今日相比,真是不堪回首!)。我很溫柔的把糖果遞給那小弟弟,他竟害羞的不拿,可哭倒是一直沒停。
老奶奶邊哄著小弟弟,邊問我從哪來的,我說我住台中潭子加工區旁邊,她竟說她也是就在平交道紅綠燈下的林代書,哇,好巧,那距離我家不到幾百公尺,念國中時我還天天要經過那裡。聊著聊著,我才知道他的另一個小孩好像移民南美的巴拉圭(還是烏拉圭),女兒在洛杉磯,現在要去看小孩順便帶孫子去作伴。我問老奶奶有沒有問題,當時我心想至少我還會講幾句英文,人不親土親嘛,有需要的話我當然義不容辭,老奶奶說她每年都要去一段時間,常搭飛機,所以一切沒問題啦。老奶奶還很熱心的告訴我說,牛肉乾豬肉乾水果農產品等等的都不可以帶,不然會被美國海關沒收還要處罰。雖然我已經知道這些規定了,我還是很謝謝她再次提醒我。
一路上斷斷續續的聽到小男孩的哭聲,不過他倒也很配合吃飯的時間就止住哭。我也過去與她們聊了幾次,談談家鄉這些年的改變。經過十二小時的飛行,第一次在天上看到日出,第一次在天上看雲海看漆黑的夜空,我腦中迴盪著留學生文學裏面描寫的留學生涯,雖然只是七週,還是給我無限的想像空間,讓我編織無限的故事,刻意讓自己陷在「西出陽關無故人」及「孤蓬萬里征」的情緒裏。我就要到天涯的那一端了,我要獨坐在天涯的一端想著天涯另一端獨坐想我的人。
飛機進入北美大陸了,先是經過一段幾無人跡的山區,清晨九點多,看著飛機在洛杉磯市區上空一個大迴旋,看著濃霧中的洛杉磯,我心中滿懷期待,終於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降落。下機後,把我自己的行李丟給老闆,自己則熱心的幫老奶奶領了行李推車通關,心裏閃過一絲念頭,曾經聽說老太太最會偷帶違禁品,但是這位老奶奶會警告我哪些東西是違禁品不能帶,又是同鄉,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過了海關,到了行李檢查站,我老闆很順利的就過了,而我則是因為大包小包太多,實在有點過於招搖礙眼,被海關抽檢分到另一邊,我跟老奶奶說「我要去轉機,妳能不能自己去檢查?」禁不起她的要求,我請老闆等我一下,我陪老奶奶去檢查行李。
「Sir, Please open all of these.」我請老奶奶把行李都打開,她還不慌不忙的說,「又沒有什麼東西檢查什麼」,我安慰她說沒關係一下就好。沒想到,一打開第一箱行李,衣服下面就是幾包牛肉乾豬肉乾,檢查員要我解釋為何沒有申報,這下我緊張了,用很彆腳的英文解釋說:「This is not mine. I just help this old lady to carry the luggage. All of these belong to this old lady.」。他們表示要沒收這些東西,我跟老奶奶轉達這個意思,她也無奈的說好。接著又「挖」到一堆罐頭,他們要我解釋裏面是什麼東西,我一看,兩眼發直:「螺肉」,哇哩洌托福五百五的程度實在是不知道這怎麼解釋,自作聰明的我答說「This is a kind of food, and it is very delicious.」說完,給他們一個善意的微笑並點點頭。對啊,螺肉不錯,常吃海鮮的都知道。
「We know this is food, but what it is? If it is agriculture products, then it is illegal.」當然又被沒收了。另一隻行李箱更精彩了,肉汁豆乾、蔥燒牛肉麵、各種零食一一從不可能的角落跑出來,也被沒收了幾項,我對老奶奶的敬意真是越來越深啊,心想應該沒有了吧。呵呵,一陣苦笑,我看到他們翻到「一大把」粽頁,這下我傻眼了,不過海關也跟著傻眼,因為沒看過這是啥子東西!在我們相視而笑的窘境下,又要我解釋了,嘿嘿,誰知道我怎麼說?天曉得,我彆腳的英文已經應付不了了,而我的膽子也已經縮成一小粒了,二腳微微的發抖沒人看到,而且有點想上廁所了!
「Sir, This is a “tool” to make food, but it is not food.」,我故作鎮定的答道,這總可以了吧,我正得意的時候,他拿起電話叫另一個關員過來看,在走過來的路上,我只看到他狠狠的瞪視著我。唉,不要這樣,我也是無辜的,而且是最無辜的。討論了半天,結論是沒收!
「Sir, you will be in trouble, if you bring this again.」「This is not mine, this belong to this old lady.」「We don’t believe you, sir.」反正老奶奶從頭到尾負責傻笑,我又不能打她罵她,雖然心裏覺得被騙的很沒面子,我如此相信妳,妳卻騙我這麼深,這話,聽起來好像八點檔連續劇的台詞ㄛ,只差男主角沒給女主角一個八掌,不過這齣戲男女主角年紀差很遠。
終於放我們三人過關,但是老奶奶也損失不少。我用台語對老奶奶說:「阿媽,妳講這些都不能帶,啊妳怎麼帶那麼多?害我粉緊張說!」「歹勢啦!歹勢啦!啊都孩子講愛吃,叫我帶來啊」唉,我也沒話好說,還好不是攜帶毒品就好,不然我就完了。
你以為事情結束了嗎?呵呵,事情到這裡只過了一半,我悲慘的美國第一天才過一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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