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異性緣來得很遲,十九歲以前的我只懂得暗戀,對異性的瞭解幾乎是零。
十九歲,我進大學,修讀哲學,住在宿舍。我的生活,以至性格,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因為家庭背景的關係,自小我就是個超悲觀的女孩。因為悲觀,所以思慮特別多。在我早熟的思想裏,夾雜著某種對人性邪念本質的熱衷和執迷。中學時期的我,沉靜孤僻,勤奮好學。沒有人會猜得出外表這麼純樸乖巧的好學生,竟會對於病態的美、原始的誘惑以及瘋狂失控懷著由衷的好奇和迷戀。
在我十二歲以前,我就知道我長大以後一定會瘋戀上一個身上充滿邪氣的男人。
但事實上,我的第一個和第二個男友,都完全不是那種人。他們都是正派、好學、踏實且極沉悶的好男人。和他們一起,是因為我需要男人的愛,而不是因為他們是我最愛的男人。
我的第二個男友,也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夫。和他分手,就是因為我碰上了我生命中第一個讓我著了魔的男人--他在我眼中是一個三分邪氣七分書卷味的浪子。
我那時候是這樣想的。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他的出現就是為了我,而我的生存,就是為了等待他。他是我生命中的男人,他對我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他也是讀哲學的,是我的學長,樣子不算是很帥,但吸煙時的神情,說話時的語調用詞,以及走路的姿態,都讓我深深地著迷。
那是一種最原始的吸引力。一見到他,我就會湧起強烈的慾望。完全沒有理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和他本來一點也不熟,我也從沒有去想過我會和他有任何發展的機會。因為那時候的我已經有一個對我很好的男友,而且我們將於一年內結婚。
如果他沒有出現,我相信今天的我一定完全是另一個模樣,很有可能是已結了婚生了小孩成了好太太做了好媽媽。我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是因為他,放棄了一段對很多人而言算是相當不錯的婚姻。
在那一晚以前,我和他都只是在大夥兒的聚會裏見過面和閒聊過幾句而已。他多半亦從別人的口中得知我快將結婚的消息。
那一晚去找他,純粹是來自一股盲動。
零晨三點多,我致電給他:「我現在上你處,行嗎?」他沒問原因,語調裏也聽不出半點驚訝,他平靜的說:「行,妳來吧。」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竟會真的答應我。我認定那是我和他心裏面早已存有的默契和感應:他是了解我的,他一早就洞悉了我。我怎麼可能不著了魔似的飛奔去見他呢?
當晚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我閉上眼從他背後摟抱著他,激動的說:「就是這種感覺,我等了二十五年,就是為了這種感覺。」他輕輕的說:「妳真的能確定嗎?」我的心強烈地被觸動,積壓了多年的情感一下子爆發出來,我失控地哭了。
我無法進一步形容我對他的感情。除了精神上,他還在肉體上讓我體會到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高潮。因為他,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性愛,也因此而知道什麼是不愛!我和他睡過好幾次,但並不是每一次都做愛。有好幾回,我們只是躺在一起,我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但我還是很滿足,在他的臂彎下,我感受到人生中最甜蜜的幸福。
可是我和他都沒意破壞當時原好的局面。
我雖然深深被他牽引,但我也同時對自己體內這種澎湃洶湧完全無法抑壓的感情深感畏懼。我怕我會因為一時的迷戀嚴重地傷害了別人也傷害了自己。我好害怕。一切不是好端端的嗎?怎麼會忽然出了亂子?我當時並沒有梳理自己感情的能力,也欠缺破壞現存關係的勇氣,我只能讓一切埋在心底,繼續和未婚夫過著狀似美滿的感情生活。
於是我和他協議好,那只是我和他之間的秘密。它不關乎於外人,也不會傷害任何人。
就在我生日那天,未婚夫送我禮物,又帶我到優雅的餐廳共享晚餐。他眼神堅定的對我說:「我要和妳一起,一生一世。我對妳沒有別的要求,只要妳對我忠貞!」一聽到他最末的一句話,我的眼淚就決堤地湧了出來。
他看著我的淚,面色發青了。他難以置信,雙手抓著我的手臂拼命搖撼,聲音嘶啞地喊道:「妳告訴我,是誰,是誰,究竟是誰?」我快崩潰了,掙脫開他的手,衝出了餐廳,邊落淚邊狂奔。我好痛心好難受,但同時心底卻冒起另一種呼聲:「我要尋找我真正的愛情,我不要蒼白的幸福!」
我打電話給他,我要告訴他,我心裏面一直深愛著的人就是他,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要問他,他是否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他是否也一直愛著我,他是否也想和我一起!
但他聽了我的話,只是沉默。隔了良久,他才說:「妳為什麼要告訴他呢!不是一早就說好了這只是我和妳之間秘密,妳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顯然懊惱萬分。我沒想過他會這樣回應,我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責怪我,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可以誤解我。但就是他不可以,他絕對不可以!我哀求道:「我想見你,我一定要見你!」他仍是沉默。我開始絕望了,難道他不愛我嗎?
我一定要知道答案,所以我只能威脅他:「我在平常我們喝酒的地方等你,不見不散。你若不來,我就一直喝酒,直到死為止!」
最後,他來了。但當我看見他眼神中流露的痛苦和懊悔,我就變得慌亂和絕望了。我不由分說,把手挽袋朝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地狠命搥下去:「我好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一直以來我都受盡煎熬!我不想再掙扎下去了!」我如瘋婦般地搥打他,因為用力過度,最後連紙袋都給搥破了,袋裏面的東西全都掉在地上。我望著散落在四周的東西,腦裏突然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幾乎就昏了過去。我呼喊道:「帶我走,帶我走,請你一定要帶我走,不要只剩我一個人!」
他無可奈何,扶著我,上了他的家。待我安靜下來後,他告訴我,世界上有一部最好看的電影,叫做「浮雲」。這片子是從日本小說家林芙美子同名小說改編而成(後來書名改做「情慾之門」)。他之後又把那部小說送了給我。那一晚,我睡得好甜。我以為我已經把我要的愛情牢牢的握住了。
但事實卻是,那晚以後,我和他就沒有再見過面了。因為他用盡了所有的方法竭力迴避我。
而他贈我的「浮雲」,卻變成了我往後數年一直自我欺騙的憑據。「浮雲」寫的是一個既不浪漫也不偉大的愛情故事。痴情愚蠢的女人,愛上負心的男人,男人一再地背棄她,女人仍痴戀著他,為他受傷、為他墮胎,最後更為他偷竊。多年來,兩人離離合合,女人仍深愛著他。男人雖然自私但也終受感動,最後答應讓女人跟著他。但沒想過,女人卻因急病死在他懷裏。結局的一幕,是男人抱著死去的女人痛哭。
我深深地被這故事感動了,於是我跟自己說:「不管將來如何,我終有一天會回到你身邊。即便我和別的男人戀愛,但我的愛情永遠只屬你一人。」
因為他,我無法再面對我的未婚夫。婚約解除後,我陷入了我二十五年來人生最難熬的一個低谷期.......
我同時失去了我最愛的人以及最愛我的人,我變成一無所有.....
我開始不能理解自己,也不能理解他人。我心裏面一直想著他,一直不斷反覆地追問著為什麼?直到我終於完全絕望。
跟著的那段日子,我都仿似失去了愛人和自愛的能力。
那之後,我開始了我的感情流放生涯,隨意地和許多不同的男人戀愛、糾纏、分開,反反覆覆........我知道我是向我的愛情報復,也在向他報復、向自己報復。
我的愛,由重變成輕,我什麼都沒所謂了...........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是在情路上飄泊,且一直都愛得很不順利。有時候是我愛得太自私愛得不夠投入,有時候是對方也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有時候是現實的問題磨損了本來可以好好發展的感情,有時候是真的合不來。
總之,我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為了愛,可以拋棄一切。我越來越關心自己,越來越懂得保護自己。和男友交往,一旦出現了問題,我就會輕言放棄:「我們還是算了吧!」我對愛的堅持去了那兒,我真的已不知道了。
我的轉變是好是壞,暫時無法判斷。但至少現在的我不會因為失去男人的愛而痛心良久,單身的時候也比較容易撐得過。
情傷讓我變得堅強,變得透徹,也變得越來越自我保護和容易忘情。
對於感情,現在的我只知道我需要什麼,而不再知道我追求什麼。
如今,有一份踏實的感情在我的生命裏慢慢滋長,我珍視它,但同時我知道我已開始遺失了年輕時對愛情追求的狂熱和執迷。
瘋戀,其實很美。可惜透徹如今日的我,恐怕已沒有再體驗它的能力了......
我,已經走出了我的瘋戀歲月。
我希望我未來的愛,是平安和祥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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