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都柏林的喘息(1909—1923)
都柏林的天氣像一層薄霧貼在皮膚上。秋天的早晨,街道潮濕,馬車聲在石板上回響得比人聲更清楚。培根出生的那間屋子窗框陳舊,玻璃上常有凝結的水珠,像是某種永遠未乾的眼淚。嬰兒的呼吸不穩,醫師說是哮喘——一種會在夜裡把空氣奪走的病。於是他很早便懂得:活著不是理所當然,是一次次把空氣搶回來的過程。
法蘭西斯·培根,1909年10月28日生於愛爾蘭都柏林。父親是參加過第二次布爾戰爭的退伍軍人,後來成為賽馬師;母親出身雪菲爾鐵礦煤礦商人家庭。家境良好,意味著教育、禮儀與宗教秩序都被視為理所當然。但對一個身體欠佳的孩子而言,秩序常以另一種方式呈現:窗邊、床邊、室內的光影與家具的排列——那些不必奔跑也能理解的世界。
「我不是在跑道上長大的孩子,而是在窗邊長大的兒童。」——培根晚年談及童年(私人談話紀錄)
他被迫學會的「旁觀」,後來變成他最擅長的事;而旁觀者的身份,也使他更早察覺自己與家庭期待之間的裂縫正在成形。
第二章 馬鞭與祈禱:被矯正的少年(1924)
講究體面的家,安靜時更像審判所。當餐具碰觸瓷盤的聲音太清脆,父親以咳嗽代替法槌,讓餐桌保持肅靜。牆上的十字架不只是裝飾,而是一種宣告:一切皆有規矩,包括怎樣站長著、怎樣說話、怎樣生活,還有怎樣才算一個男人。
1924年,十五歲的培根其變裝行為與女性化舉止引起了父母注意。作為天主教徒的雙親對此極為反感。為了「矯正」兒子的「陋習」,除了口頭訓斥和罰抄聖經外,父親有時甚至會以馬鞭抽打培根;母親雖然不完全認同父親的「矯正」方式,卻在父權的威懾與自身價值觀的壓力下默許。培根從那時起開始得鬱鬱寡歡,學業表現每況越下,這不是智力問題,而是他開始學會把自己從現實撤離。
「他們想讓我變正常。我不禁在想,我到底是哪一種‘不正常’?」——培根對友人談及少年時期
被矯枉過正的人,要不被折斷,要不更劇烈的反彈。培根選擇了後者,且代價極高。
第三章 女裝事件:以醜聞作為出口(1926)
校園走廊像一條狹長的隧道,笑聲在牆壁間彈跳,最後變成刺耳的嘲弄。那一天,培根穿著女裝踏進教室,像把自己推到世界的聚光燈下,但他不是為了被理解,而是為了逼迫所有人面對他的存在。
1926年,長期遭父親鞭笞與母親冷待的培根出現自毀傾向。他以公開穿女裝的方式作出反抗,事件在學校引發軒然大波。父母動用金錢與人情平息事件,培根隨後自請退學。那一年,父母不再願意在他身上耗費心力,轉而專注其他子女。培根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哪怕沒有培根,也足夠父母寄託他們的期望了。培根的雙親決定安排他到外地讀書,親子間最後的一點善意,讓培根可以自行選擇去向。其時西班牙正值「白銀時代」,藝術與文化蓬勃發展,多元而激進的創造力深深吸引了培根,所以他選擇了西班牙馬德里的皇家聖費爾南多美術學院作為出路。
「我不是被送走,我是逃走的。」 ——培根回憶離家
逃走不代表自由,卻意味著為自己負責——尤其當你只剩審美與天份可以依靠。
第四章 馬德里:清苦的學徒與比例的執念(1927—1929)
馬德里的光比都柏林乾脆得多,下午的影子像刀切過牆面。窄巷裡有油漆、橄欖與灰塵的味道。初來乍到的培根住處簡陋,家具東湊西拼,最像樣的是一張桌子——上面總擺著他畫到一半的東西,像一種頑固的證明:他在這裡不是路過。
1927年,他靠母親信託基金展開清苦的學習生涯,同時他的藝術天份得以穩步發展。1929年時,信託基金的額度已不足以滿足培根對生活品味的追求,他開始接一些室內設計工作並販售畫作以幫補家計。但因為培根的畫風特異,又不屑追逐主流,只偶爾被獵奇戶或想著奇貨可居的人買下;設計案也因為他名聲不顯,只能接到一些小型或簡單的案子,收入有限。但培根覺得生活充實,因為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審美轉成可交換的價值。
培根談設計時常說「比例」。他能盯著一個椅背的弧度看半小時,像在看一個人的脊椎。朋友笑他太偏執,他反問:「你不覺得房間也有骨頭嗎?」這句話後來被人當成趣談,但它其實透露了培根的世界觀:空間不是背景,空間本身是身體的一部分。因此他畫中的房間常給人感覺像牢籠、舞台或審訊室——那是設計師的空間感,也是受害者的記憶。
「我不在乎住得像不像樣,但我在乎房間的比例。」——培根致友人書信(節錄)
然而,真正把他推進更複雜世界的,不是工作,而是一段帶著資源與權力差距的關係。
第五章 埃里克·霍爾:溫柔的贊助與冷酷的拋棄(1930—1931)
某些夜晚,酒杯與煙霧會讓人誤以為自己被接納。培根在那些晚宴上學會笑、學會說話、學會用設計圖換取掌聲。但燈光一滅,掌聲就像從未存在過。
1930年,培根遇到第一位愛人與贊助人埃里克·霍爾,在他的幫助下接觸到更大型的案子和更多資源的室內設計師,使培根的設計師生涯走向了一個新高度。1931年,霍爾厭倦了培根,他本就有家庭,打算玩膩便抽身。培根再度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他的心靈因為從更高處墮下而跌進更深的黑暗,畫風也被帶動得更加痛苦扭曲。失去助力後他的事業開始下滑,再次自暴自棄的他開始放浪形骸,終日流連酒吧買醉,工作態度變得草率,最後甚至乾脆當小白臉維生。唯獨繪畫,成了培根發洩情緒的出口,他的作品數量與表現力量在破敗的生活裡反而節節上升。
「被拋下的時候,你要不毀掉自己,要不毀掉別人。而我選了第三種——把它畫出來。」——培根談1931年後的創作衝動
戰爭悄然而至,當集體創傷覆蓋一切時,培根也終於找到能讓世界聽見的語言。
第六章 三張習作:噩夢成名(1944)
戰時的夜晚顯得更暗。防空警報像從天花板垂下的鐵鏈,拉扯著人們的神經。培根在這樣的背景裡繪畫,不是為了記錄戰爭,而是把戰爭的窒息感搬進人體裡。
1944年《以受難為題的三張習作》問世,震驚藝術界。這三張人物形象已經脫離人類的三聯畫,據法蘭西斯所說靈感源自命運三女神,三個肖像也呈現出噩夢般的畸形形象。他們邪惡又扭曲,長著大嘴聲嘶力竭的咆哮,在受難的刑床上絕望地掙扎。透露出潛在的痛楚之餘,還有極端的張力。於是從這種張力之中,誕生出一個生命動力的形體,因為這種張力在凌駕痛苦表現之上,更加強調了由血肉組成、被生命澆灌的鮮活身體。像彈簧被拉到最大極限,在其之上的反覆振動顯得更有「活力」。
「我不是在畫怪物,我是在畫人被逼到極限時的樣子。」——培根談《三張習作》
名聲給了他自由,也給了他武器。接下來,他把武器用在愛裡,讓談情變成搏鬥。
第七章 尖刺年代:從受害者到加害者(1945—1950)
成名後的酒吧更亮,笑聲更響,人們更願意接近他,但與其說是接近,倒不如說是圍觀。培根像一隻被追捧的猛獸,越是靠近越易被撕咬。他在關係裡不再退讓,甚至以傷害作為存在的證據。
1945年後,培根心態開始劇烈變化。聲名大噪的他有了獨立的底氣和能力,像雄獅長出了牙齒,猛虎長出了利爪。他開始以新獲得的武器,由受害者往加害者的角色轉化。20年來家人的不待見,被初戀情人無情拋棄,當小白臉求生活時忍氣吞聲,這些被埋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掙脫牢籠,成為向世界怒吼的惡意。培根與接下來兩任情人的關係都不健康,時常互相毆打,甚致幾乎掐死對方,有時甚至嚴重到鄰居都忍不住報警。這兩任情人最後都不約而同以自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作為對法蘭西斯的控訴。
1946—1948年,培根與空軍飛行員情人彼德.雷西相愛相殺,時常以拳頭代替嘴唇互相親吻對方。二人分手後,有一天法蘭西斯畫出了一張震驚世人的新作,畫中一個男子躺著床上,被霰彈槍轟得血肉橫飛。這個男子就是與法蘭西斯分手後吞槍自殺的彼德。
接下來喬治·戴爾的出現,讓這段尖刺年代的殘酷達到頂點,也迫使培根第一次真正將視線拉回內在。
第八章 喬治·戴爾:死亡作為控訴(1948—1950)
有些人進入你生命時很安靜,像一隻不懂規矩卻真心親近的小動物。戴爾就是這樣的人:沒有才情去談藝術,卻有本能去崇拜名流。他不懂培根的畫,卻懂得培根的冷。
1948—1950年,喬治·戴爾成為培根最重要的戀人之一。由於過去的種種經歷,使得法蘭西斯成為了一個矛盾集合體:他渴望強大的依靠,卻因不安全感和纖細的內心,使他難以信任他人。所以培根更偏向選擇弱勢的情人,因為可以牢牢的掌控對方。戴爾幾乎沒有受過教育,對藝術一無所知,但他崇拜弗蘭西斯,就像一隻寵物狗跟在他身邊,這種相處模式無疑正是培根偏好的模式。法蘭西斯總是在二人的關係中佔上風,卻抱怨他的情人像個弱智。戴爾和法蘭西斯一樣脆弱,他乞求法蘭西斯施捨一絲關懷,卻什甚麼也得不到。戴爾與上流社會格格不入,眾星捧月般圍繞著培根的政要和崇拜者令他自慚形穢,只能日復一日地沉溺於酒精。培根為他畫了很多肖像畫,但戴爾一幅也看不懂。戴爾用盡各種辦法吸引培根的注意,甚至帶了一個小白臉回家,以為培根會為他的出軌勃然大怒,但培根只是抱怨小白臉有腳臭,然後搬去隔壁的房間住。
直到1950年,這段不對等的關係終於迎來了一場轉折。這一年培根受邀參加馬德里麗池公園宮殿的全國美術展,並獲繪畫一等獎的殊榮,他的事業可謂達到了高峰。同日,為了懲罰培根,戴爾在他人生最輝煌的一天自殺了。美術展當天的凌晨,戴爾在一聲槍響中去世,培根隱瞞他的死訊照常出席展覽。晚上回到家中,培根看著喬治坐在馬桶上的屍體時,被藝術界認可的喜悅也無法阻止他的崩潰。戴爾生前一直被培根漠視,死後終於可以永遠盤踞在培根的腦海。這個偏執的男人,終究用死亡戰勝了比他更瘋狂的戀人。戴爾用自己的死喚醒了培根,將他從瘋狂的深淵中拖了出來。培根意識到戴爾對他多麼重要,是他的禁錮、漠視、自大和強人所難殺死了戴爾,他將自己所承受的惡意全部加諸到戴爾身上。本來培根的作品以呈現無力改變困境,而選擇沉溺於痛苦,那種難受與享受交纏的扭曲張力而著稱。現在培根一直凝視深淵的頭髗正緩緩抬起,開始正視「死亡」這個宏大而無可避免的哲學議題。
「他用最糟糕的方法,讓我明白我有多不堪。」——培根談戴爾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畫不再只是沉溺痛苦,而開始凝視死亡——不是作為戲劇高潮,而是終將降臨的秩序。
第九章 向內的旅程:修復的三十年(1951—1980)
英國的雨總是拖泥帶水,不像西班牙的陽光那樣乾脆直接。培根回到故土,似乎也在學著用更慢的方式生活:拜訪兄弟姐妹、重新站回家族影子裡——不是為了和解,而像是為了確認自己仍是一個「有過去」的人。
1951—1980年,培根一邊創作,一邊治癒童年。他回到英國探訪家人,在走遍故國後,他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旅居生涯,在歐洲各國到處遊走,這段時期培根的作品更具實驗性:除了肖像,也會畫風景畫。許多畫評人認為那是肖像畫的延伸,同樣的超現實、扭曲而冷冽,並多了對死亡的哲學味道。
在第二屆梵蒂岡大公會議前,梵蒂岡對藝術的態度仍然是「高度審慎、反對激進現代主義」,即使培根已經是一個知名的畫家,但因為他的作品風格太過黑暗扭曲,他本人也被梵蒂岡拒諸門外。但在會議後,教會轉向「開放、參與、以人為本」的模式,對於藝術的態度也變得更為開明。因此,1962–1965大量的藝術活動在梵蒂岡舉行,世界各地的藝術家紛至沓來。1963年53歲的培根也受邀出席一場在梵蒂岡舉行的藝術發展研討會。就是在這次遠行時,他遇到一名特別的老修士。
這位名叫馬西昂修士即使已經年過八十,依然可以隱約從修士袍下看到其強健的體魄。光頭加上無鬚的臉龐顯得俐落和硬朗,但其目光中卻流露出經過風浪打磨的果敢和睿智。二人的相遇緣於一名在路邊偷偷摸摸向外地人兜售賊贓的偷書賊,他向培根展示一本以不知名材質作為外套的古藉。外套上佈滿各種形狀大小不一的幾何圖形,混亂之中卻又有著某種規律,散發著異樣的美感。培根被這個封面吸引住,雖然內文他一個字都看不懂,因為它似乎是用幾種神秘的語言寫成。正當二人財貨兩清,準備散水之時,一個偉岸的身影擋住了小偷的去路。
小偷頓時一個激靈,正想拔腿就跑,一支冷硬的東西就頂著他的額角。「走可以,但教會的東西得留下。」老修士用意大利腔的英文說著,聲音沉實而有磁性。小偷二話不說就從麻布袋裏翻出幾本古書,遞到老修士的面前,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抱歉!抱歉!我只是家著急需用錢,才一時想歪了!求求你別殺我!」還未離開的培根看著手中的書和眼前的二人,心想自己不想惹麻煩,麻煩卻找上門了。他走到二人面前,也把手中的書遞向老修士:「這位修士你好,我是法蘭西斯.培根,我事前並不知道這是賊贓,這本書還給你,如果需要賠償的話,我會遵從教會的指示。我看這個偷書賊也罪不致死,我願意替他支付雙倍的罰金,請你網開一面吧!」老修士看看二人遞過來的書,只接過了小偷的:「我只負責找回教會的財產,至於培根先生與他的交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幫忙轉介給警察。」「二位大人,我只偷了三本教會的古書,其他的都是我在老家找出來的,絕對不是賊贓,請務必要相信我!」小偷連忙說。老修士點點頭,然後收起抵著小偷額角的左輪手槍。小偷如蒙大赦,臨走前培根還是叫住了他,把他剩下的老書都打包了。
「最近有不少這樣的小偷,每一個都說自己為勢所迫,事實到底如何卻不好說。」事後培根邀請老修士到附近喝茶,老修士出於好意提醒一下培根。「謝謝你的提醒,我也經歷過三餐不繼的日子,那時候靠著一些好心人的援手,才能渡過難關。現在我有能力了,就當是回饋這個世界的善意吧。」培根笑著說。老修士點點頭:「培根先生的想法很好。」「對了,還未請教您的名字,可以交個朋友嗎?」培根伸出友誼之手。「馬西昂.康迪諾。很高興認識你,大畫家培根先生。」馬西昂修士與培根握握手,二人就這樣成為了朋友。
在培根留在意大利的這幾天裏,二人幾乎每天都聚在一起,馬西昂幾位非教會人士的朋友剛好在這段時間前來探訪他,順理成章地培根也與他們成為朋友。在喝酒聊天的過程中,培根得知他們都曾經歷過一些神秘事件,而且對這些東西頗有研究。經過馬西昂修士和他的友人鑑定後,他們都覺得培根從偷書賊買來的那些書中,最初的一本最為神秘且帶著危險的氣息。作為一個善意的提醒,這本書最好妥善的收藏起來,不宜過份深入研究。當時的培根亦從善如流,他把這本書寄西班家的住處後就沒有再管,繼續專注在他的周遊生涯。其間培根在路過這些新朋友的住處時,也有特地探訪他們,在培根結束旅居的日子回到西班牙後,他們仍有繼續保持聯絡。
「我畫的不是終點,而是人意識到自己已到終點時的樣子。」——培根談中後期創作
就在他以為自己將永遠以孤獨為代價去贖罪時,約翰·愛德華茲出現了。那不是一本簽名薄,而是一張香檳帳單。
第十章 天鵝酒吧的香檳:愛情從質問開始(1981—1983)
「殖民地俱樂部」的夜晚總帶著煙味與戲劇性。人們在那裡談藝術、論政治、聊誰又喝醉摔壞杯子的八掛。培根在這裡是名人,也是麻煩製造者。某個晚上,他臨時想辦慶功宴,又臨時取消——這在他身上太常見,直到有人不肯放過他。
1981年,培根因慶功宴爽約欠下「天鵝酒吧」三箱香檳的帳。酒吧由約翰·愛德華茲的哥哥經營,約翰代為打理。他找上培根,嚴正指責他的失約,並要求他買下已預訂好的香檳。那三箱香檳原本只是小事:一位名畫家臨時起意又臨時反悔。對多數人而言,這種「大人物」的任性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約翰卻選擇追到培根面前,當面要求他負責。培根起初不悅,甚至出言譏諷,但約翰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要取消可以,但帳你得付。」這份不卑不亢,反而引起培根興趣。1982年,72歲的培根與34歲的約翰開始談戀愛。約翰的相處之道:不硬碰,但也不屈服;給空間,再清楚表達需要,使他成了培根口中「唯一真正的朋友」。
他們一起四處遊歷,有時候去渡假,有時候參加培根日益壯大的國際畫展。漸漸地,約翰更充當起法蘭西斯經理人的角色,把培根從他尖刻的言辭引發的麻煩中解救出來。有時約翰又像是培根的保鑣,在這位脾氣暴躁、喝醉的畫家發酒瘋時,保護他免被其他酒客飽以老拳。當他看到有人想利用培根的慷慨以謀取利益時,約翰也會出手幹預。兩人形影不離。培根熱愛繪畫,約翰迷醉攝影;約翰的照片常被用作培根作品的題材,培根稱他為自己的「御用攝影師」。但兩人仍保有一條界線:畫室與暗房各自是自留地。
培根在公開場合稱約翰為「御用攝影師」,聽起來像恭維,實際上也帶著佔有。約翰對此不以為意,反而說:「你用就用,但不要說得像我屬於你似的。」培根笑了,卻很快補了一句:「那你說,你屬於誰?」約翰回答:「我屬於我自己。」旁人以為這是打情罵俏,但這更是兩人關係的核心:約翰不把自己交出去,才能把培根留住。
培根的畫室是他的領地,即便與約翰親密無間,他們仍有一個默契:除非特殊情況,否則彼此不踏入對方的工作室。有一次約翰順有事想與培根談談,順手推開畫室門叫喚培根,培根雖然沒有發火,卻用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回應:「出去。」那不像是驅趕,而像是自保:他把創作看成某種需要隔離的黑箱。他允許人靠近他,但不允許人看見他「把自己變成作品」的過程。
第十一章 回顧展之後:把名聲放下(1985—1986)
泰特美術館的燈光是乾淨的,乾淨得近乎冷酷。站在回顧展的長廊裡,人群來來去去,像潮水拍打一尊雕像。培根在那一刻不再需要證明什麼,因為他忽然厭倦了證明。
1985年5月22日,泰特回顧展讓培根被一致公認為該世紀最偉大的畫家之一,但此時的他對名譽和頭銜已經感到麻木。回顧展後,他與約翰決定回到西班牙馬德里定居。此時的馬德里在「馬德里運動」後,除了藝術創作正處於爆發期外,在作為基調的享樂主義、挑戰社會禁忌和實驗主義熏陶下,人們普遍相信「禁忌不再存在」的教條,開始擁抱更開放的性表達和生活方式。比起倫敦正在保守主義政府的經濟轉型中掙扎與變革,充滿了社會矛盾,前者顯然更適合二人靜渡餘生。
1986年,兩人在馬德里鄰近的埃爾帕爾區的諾瓦克小鎮建立大宅,臨近曼薩納雷斯河,人流稀少,利於創作。同時,因為法蘭西斯受邀成為皇家聖費爾南多美術學院的客席講師,加上對現時正蓬勃發展的夜生活充滿興趣,他們馬拉蕯尼亞區租了一間小屋作為留宿點和臨時工作室。家的感覺逐漸成形,培根的願望也變得清晰:他想要享受天倫之樂,他希望與約翰組成一個有孩子的家庭。
「我想知道,如果家裡有小孩,房間會否亮起來。」——培根對友人談收養想法
命運給了他孩子,但帶著傷痕、制度縫隙與漫長奔走。
第十二章 晚來的天倫:收養菲斯與提哈娜(1988—1989)
冬天的馬德里傍晚很快就暗下來。大宅的走廊因人少而顯得空洞,空洞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培根曾說,他不怕空房子,他怕房子「永遠只屬於他」。於是當孩子的鞋子第一次放在玄關時,房子像忽然長出了聲音。
即使風氣較開放,一對廣為人知的同性戀情人要收養孩子仍然不易。法蘭西斯和約翰在兩年間動用了不少人情牌和金錢,換來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錯折。就在二人幾乎想放棄的時事,事情終於迎來了轉機。四年前(1985年)的4月25日,馬德里拉斯科斯餐廳發生了一起爆炸案,這次爆炸是埃塔(ETA)發起的恐怖襲擊。這次事件中有兩名女孩僥倖生還,但卻成為孤兒並永久傷殘:菲斯·加西亞與提哈娜·戈莫。1988年的今天,右腳傷殘的菲斯已經十三歲;而右手壞死,整個手掌被切除的提哈娜也已經十一歲。她們的身體狀況和年紀,使得她們被收養的可能性漸趨渺茫。
因為孤兒院的營運開支日益增大,適逢培根和約翰一直到處「求子」,菲斯和提哈娜身處的孤兒院院長想出了一個「一石三鳥」提議:讓培根家收養兩名女孩。這樣女孩們能獲更好的生活,孤兒院可以省卻後續的開銷,還能得到一筆捐款,而培根和約翰亦能得償所願。培根接受了這個提議,與約翰在院長的安排下與菲斯和提哈娜開始三個月的初步接觸和了解。三個月後,雙方順利通過了最後的評估。1988年12月,培根正式成為了菲斯和提哈娜的父親,二人的姓氏也跟隨新的父親。
1989年,西班牙對同性伴侶權利仍在過渡:尚未承認同性婚姻,部分地區開始嘗試承認伴侶權利;法律允許單身人士領養,使同性伴侶可「事實上」建立家庭,但非領養者的伴侶對孩子缺乏完整的法定權利。制度不完美,卻不妨礙培根在八十歲時體驗到天倫之樂。他出於補償與珍惜,對兩個女兒極為寵愛;親情也讓他的作品多了幾分生氣,對生死的思考亦有新層次的感悟。
第十三章 幸福如履薄冰,得到才能失去
1989年的冬天在諾瓦克鎮來得緩慢,像一種遲到的病。白日裡天空乾淨得幾乎沒有顏色,夜裡則黑得過分,彷彿光一離開,世界就不再承認自己需要被看見。曼薩納雷斯河貼著宅邸邊緣流過,水聲平常聽來不過是摩擦與回響;可在某些深夜,它又像在努力模仿語言——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單調、更接近律動的東西。那聲音說不上清楚,卻使人不由自主地去數它:一下一下,像遠處的呼吸,像沉底的心跳。
大宅本身很新,石材乾燥、木料潔淨,走廊寬闊,窗面明亮,幾乎具備「安全」的一切表徵。然而真正令人不安的,往往不是可見之物,而是那些你無法指出位置、卻始終存在的差異:空氣在某個角落總稍冷一點;地板在某段走廊上總微微回響得過長;地下室的牆面偶爾滲出鹽味的潮氣,像海離得很近,儘管地圖上並沒有海。
收養的頭幾個月,培根在外人眼中近乎完美:晚年名家終於得到補償,身邊有伴侶、有兩個女兒,生活甚至變得規律。他會讓菲斯在餐桌上談印象派的光與顏料,也會聽提哈娜講鬥牛士服飾的金線與刺繡,聽得像在研究某種材料學。客人看見他的溫和,便以為那是幸福的自然結果。
培根在孩子面前從不說「可憐」。他不允許任何人用那個詞形容菲斯的跛足或提哈娜缺失的手掌。有一次家中來客衝口而出說了句「真是可憐的孩子!」,培根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回應:「你覺得她們需要你可憐嗎?」那位來客尷尬不已。約翰私下說,培根討厭「可憐」不是因為他高尚,而是因為他太熟悉被當成「不正常」的滋味,他不想孩子們再被那種目光刺穿。
菲斯有很好的藝術天份,她喜歡印象派的風格。培根嘴上說「那只是發光的糖衣」,卻會在她談起莫內時停下手邊的事情細聽。某次菲斯問:「你不喜歡他嗎?」培根說:「我不需要喜歡。我只要知道你為什麼喜歡。」這是培根式的溫柔:不直接給擁抱,而是給注意力,而那是他最昂貴的東西。
只有約翰知道,這份幸福底下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緊繃,而那緊繃像病灶一樣,會在夜裡變得明顯。約翰曾提過一件看似瑣碎的日常小事:「他開始比以前更常數門鎖。」起初那只是老年人的謹慎:多確認一次,少一點不安。可慢慢地,那變成一種儀式:他不只是確認門是否鎖好,而像在確認「界線」是否仍在,確認某種東西是否依然被攔在外面。
我曾聽一位與培根相熟的朋友說:「他一直相信命運有惡意。以前那份惡意只對準他,現在他開始覺得命運會將矛頭指向孩子。」這不是迷信,而是一種長年被恐懼訓練出來的直覺:當你曾被剝奪過,當你曾被迫學會活下去,你就很難相信幸福能無條件停留。
於是,「保護」開始成為他的第二種專業。他先從可理解的部分著手:警報、鎖具、窗栓、周界照明、視線死角——像室內設計師重新配置空間。接著,他收集一些與他過往生活不相干的東西:用途不明的金屬片、舊式符號學的圖冊、民俗禁忌與宗教儀式的散佚小冊;更奇怪的是,他對某些材料表現出過分的偏好,尤其跟各種古老知識和學說有千絲萬縷關係的東西。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抽屜裡,分門別類地標註日期,像在整理顏料和畫筆。
約翰問他:「你在找甚麼東西嗎?」培根答:「我在找能讓幸福停留下來的東西。」
那句話很難被當作玩笑。因為培根說話時的神情,並不像一位藝術家在構思題材,更像一個在黑暗裡摸索門栓的人。他開始翻看一些古老文本,對其中的禁忌特別敏感:某些名字不能讀出聲,某些圖形不能畫得太完整,某些祈禱詞被視為「不是祈禱」。他並不把這些稱為信仰,而是稱為「方法」。他一向不耐煩神學,但對於「方法」卻有可怕的耐心——因為方法意味著可重複,可推演,可控制。
沒有人把這些當作警號。名人晚年的怪癖太容易被浪漫化:人們說他說找新題材、說他在培養新的興趣。甚至連約翰,也更願意用溫和的方式理解:也許培根只是需要一套自己的框架,讓恐懼限制在有限的範圍。畢竟培根一生都擅長把混亂放進框裡——用畫框固定噩夢,用房間比例馴服焦躁,用尖刻的言辭保護脆弱。
問題在於,1989年的幸福不是畫,不是房間,也不是一句尖刻的話——那是兩個活著的孩子。孩子會成長,會走出視線,會想要自己的世界;而培根最深的恐懼從來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種他熟悉到骨子裡的空洞:一個原本屬於你的世界突然變得無人回應。他某次在夜裡對約翰說:「我不怕死,我怕‘遺下’。」約翰問:「遺下誰?」培根答:「遺下活著的人。」那句話像在房子裡留下了一道裂縫。你當時未必看見它,但往後你會知道:裂縫一旦存在,某些東西就會開始尋找入口。
培根的幸福與恐懼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他得到家庭,也同時得到了「失去家庭」的可能性;而他這一生最危險的天賦,正是當他覺得自己將再度失去時,他會不惜一切將世界控制起來——哪怕那「控制」的代價,是把家變成牢獄,把信念變成執著,把愛推向不該被觸碰的領域。
「他終於擁有了最想要的東西,所以他開始變得不像自己。」
「他終於擁有了最想要的東西,所以他開始變得更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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