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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dear brother,

你說你「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一個又一個診間」。

對於看慣了醫生坐在診療室等候病人一個個進來的我，正試著想像那是怎麼樣的情形？當我聽到你振奮地談著一個「以病人為主」的人性化的醫院空間，那種將「等待」的焦慮給過濾的設計，我想起了每天穿梭來去的擁擠的醫院大廳。我們的健保制度、人口結構、經濟概況，在在決定了醫療的品質。從我們充滿怨聲的診療室與候診廳裡，看的到的是一個開發中的國家對於醫療品質的焦慮。

然而，難道在這樣的窘境下，別無改進之道？這其實不就是我揮之不去的困擾嗎？

晚上路過新蓋好的高醫醫院大樓，雄偉的建築前，一整排如衛兵的路燈，以及從路燈高高垂下的裝飾燈泡，一副五星級飯店的模樣。我試著揣摩當我是個心絞痛的病人，懷抱著從胸骨後延及肩膀的疼痛，在呼吸困難、虛弱、暈眩時，還必須仰頭先望望門口的大柱子上，寫著「提供優質醫療」的大型對聯。然後我必須在標示不明的大廳四處詢問心臟科的位置，然後在候診廳的大庭廣眾下去接受見習生的問診。

然後我又想到，我們的新大樓，婦產科的門診離廁所遠不遠？MRI室外面有沒有多增個熱飲機，好讓剛做完檢查而直打哆嗦的病人溫暖一下？

最近學校剛投下鉅資蓋好了一座空中花園，位在校長室樓上。我們的病患顯然沒有學生的幸福。新大樓已經大辣辣地矗立在過去可以休憩的一大片草地上。我們日間病房的精神科病人只好在操場與學生爭地。

這些是硬體的情形。然而近來真正困擾我的，仍不還是許多拉扯著人性的閱歷嗎？

譬如前天總醫師要我們為學弟妹們搬桌椅，佈置一間討論教室。然後我們走回心臟科病房，正談論著總醫師該如何請我們喝飲料，還是我們怎麼去跟學弟妹要人情。

就在嘻嘻哈哈的當下我們路過加護病房，一位坐在輪椅上的阿婆一邊咳嗽，一邊吐了起來，臉也因為痛苦而扭曲了。

吃早餐時，不經意和同學聊了起來。我說美國似乎快開戰了，而同學一句「對呀，聽說美股暴漲，趕快去買！」卻讓我頓入深深的憂傷。

中午回到宿舍，把我們教會三年前錄的唱片拿出來聽，一聲聲「拆毀有時，補修也有時……交戰有時，和好有時」，竟讓我聲淚俱下。我不知要過多久，自己終於有充足的能力去緩解一個病人的痛楚。我不知道何時，才有勇氣跟主治醫師說，門診的某位病人一直嚷著想安樂死，你不該忽略他的軟弱。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那些用玩笑看待戰爭的人，說我弟弟人在美國。還有兩年前的那場反戰和現在的大聲疾呼，卻好像輕易的都可以被微風吹散一樣……

軟弱的是我罷。對於許多事情，雖然顯得那麼義憤填膺，但真正遇到了該對話，還是該給予的時候，那份階級的焦慮又開始作祟了。因為我不是大醫生。我不敢當著幾個月前跟的那位乳癌專家的面，指責他的自傲與對病人的草率。我不敢當著同學的面說，當我們談到戰爭，請把眼光放在戰火下的難民。

因為，我充其量只是個不肯妥協的菜鳥罷了。

請為我禱告好嗎，在我充滿憂傷、自責，在我意振詞嚴地數落許多不滿，卻又因為自己的軟弱而顯得造作、假道學之時；在我企圖打破階級，卻永遠被階級的矛盾給制約之時……

3/20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