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台南搭車來，是一個遠親開車載他來的。阿祖的墳在台南，自從阿公過世以後，家裡關於慎終追遠大大小小的事務，都由原本就已經因為自家診所繁忙的工作而不可開交的父親來擔。到山上去祭墳，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記得是在阿公頭髮還沒變白以前，在我們小兄弟舉高了手還不及阿公的肩處那樣久遠的過去，我們曾經賣力地緊跟著大人勇健的雙腳，跨過山坡上層層堆疊的墳塚，全家在祖墳前燒香祈求祖先庇祐。
那天從阿公的墳回來，久久沒回家的我仍然跟父親討論起關於前途的問題。由於祖父臨終受洗成為基督教徒，我們全家也在那不久後歸向上帝的國度，當然祭拜祖先的例行程序，就隨著信仰的轉向而從家庭中淡去了。牧師來家裡佛堂舉行聖別禮拜的那個晚上，我們在樓頂昏黃的小廳裡看著牧師與眾教會長老們擊毀我們供奉許久的偶像。母親在眾人齊唱聖詩的樂音裡不住地哭泣，後來向母親問及，才知道她是為了無法一圓來生再當外祖母的女兒而傷心不已。
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拿香，不在逢年過節燒紙錢，所有的懷念與敬虔，如間都以禱告替代了。對於宗教，母親曾在紅斑性狼瘡中病癒而認真學習藏密佛教，祖母則是因為從肺結核的痛苦中走出來，而相信上帝是代表拯救的真神。從小我們就在不同的宗教的浸濡中，學會了害怕時，以及殺了一隻蚊子或蟑螂，必須默念佛經，然而在失意頹倒時，還必須禱告讚美主。
牧師給了我們一本小冊，在我們撤去了佛堂後，就把逝去的親人一一紀錄在冊裡。以前都是阿公帶著我們燒金祭祖的，若有什麼重要的時節，突然發現廚房大興灶火，桌上擺滿豐盛的菜餚，就知道過沒多久祖父就會一一叫喚我們將大魚大肉用小餐車推到佛廳裡，然後點香拜拜。
記憶中，阿公有他溫柔又嚴肅的矛盾形象。我和弟弟總是拉著他的手，一人一邊地上街去。當時彰化市最熱鬧的地帶，大抵是從三角公園到孔廟一帶，再穿過「黑松汽水」的牌樓，沿著八卦山一路而上的坡路。阿公喜歡抽那種一次五塊錢的小玩意兒，其實與其說他自己喜歡，不如說是他喜歡逗小孫子開心。縱使父母一再告誡那一次五元的甜甜蜜蜜，只不過是一管色素和糖水，我們仍樂不思蜀地玩遍了山腰上的攤子。我們會看到祖父逢人就被稱讚一番，「唉呦！是雙生仔喔——」然後祖父就會咧嘴地笑，露出他的一口金牙。
「好好一個家，是按怎要阿呢拆散！」當過去父親一度決定送我們出國讀書時，阿公是那般不捨卻又不知如何表達。有一次爸媽出國面試申請居留權，那幾天用餐的氣氛真是僵到了極點，我們都匆匆扒完飯就溜去看電視了，深怕阿公又要丟下幾句雷霆萬鈞的氣話。
嚴肅那一面的祖父，每年堅守著祭祖的儀式，教我們如何將一大疊紙錢折好丟入金爐，教我們如何插香。一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阿公始終保持著他硬朗的模樣。在阿公過世後沒幾天，病患到診所來發現百合花叢裡百的是阿公的相片，嚇了一跳說：「那會啊呢，我前無多久看伊還健步如飛哩！」
可不是嗎？阿公是健步如飛，他是家裡的守護者。雖然很久以前的一次生意失敗讓家計留給父親的診所來重新起造，阿公每天每天巡視家裡的門窗、換電燈泡、修理水塔，像是家裡不能倒的靠山；母親生病的那些年，阿公也因疼惜媳婦而擔起了做早餐的溫馨工作。
直到有一天，家裡遭了小偷，阿公拎起我的國中時代成績傑出的戰利品——一支日製球棒，逡巡於每個樓層每個房間，然後氣喘如牛地找來母親幫忙巡視，才露出了一點身體不適的蛛絲馬跡。雖然，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癌細胞已經大肆啃食著阿公全身的臟器了。
那年，阿公積極地到每一個在南部的祖墳去祭拜，拾金。有些墳因乏人管理，而乾脆移往靈骨塔安置。也許他知道當時若不這樣做，將來這些祭祖之類的，也許是我們這些忙於工作或新新世代的不肖子孫學不來的。
阿公在老收音機反覆播放的詩歌中離開人世。在那之前，人在瀕臨死亡時會渴望見到親人的說法，我們從來沒有親睹過。記得那個陰灰的下午，呼叫器傳來「爺爺病危」的消息，我在一陣荒亂中開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回想起來那段路上竟然沒有一點哀傷，大概是因為一心只想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所以我踩足了油門，不停地超車從高雄趕回彰化；當母親知道我是開快車回家時，險些昏了過去。
當晚我和弟弟坐在床邊為阿公搓揉他水腫的四肢，這一幕令我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我們祖孫三人一起逛大街的歷歷往事。和阿公合掌的那一刻我凝視了許久而流下淚來，發現除了阿公的手上的斑點與皺紋多了些，我以前幼嫩的手也有了和阿公一模一樣的骨架……
弟弟說，那天每一聲門鈴，都誘引著阿公急急張探，看看是誰回來家了。我在阿公清醒的最後一刻回到家，在他安穩地凝視著我的臉孔一陣子，就微合他的雙眼昏睡而去。阿公在我為他更換氧氣筒的那一刻心跳血壓驟降，他突然睜眼欲言，卻也許是身體的嚴重衰竭令他終於無法道出他一生中的最後一句話。
在告別禮拜中朗誦一首為阿公而寫的詩，不及唸完，就已哽咽不已。我看見家人也都在會眾席上傷心拭淚。「每當夕陽照著南台灣的青草地，祈求上帝帶你來看故鄉的顏彩......」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從南台灣到彰化來，家庭漸漸與大家族行遠了，然而三代同堂在有些同儕的眼裡，似乎也令人稱羨。有些同學的回憶說，以前來我們家，總會有一位慈祥的老爺爺來開門。如今家裡一下子少了一個老人，除了難過、懷念，反而讓我慢慢學習看重任何一個親人。
如今到高雄讀書，讀的又是父親的母校，揉雜著親情的回憶湧起，竟讓我對學校有一股特殊的親切感。但我還是常常在學校課室裡分神，除了遙想過去父親如何在同一個課桌上抄記他的醫學筆記，在校園中或許踩踏過同一方足跡，也許這其中還冒出一些心有不甘吧。一天下午我翹了醫學院的課，兀自來到西仔灣邊，看海水從遠遠的港外湧近岸頭，看夕陽照在歸港的船隻。我也想起阿公也曾經做過小型的工廠，而父親則必須在讀書的餘暇中以船筏渡往於鹽埕與旗津之間來搬送產品，這些難得一嚐的海邊景緻，曾伴隨著他們度過多少辛苦的歲月。那時我深深瞭解，對於我們所珍愛的人，要約綁我們的情感或者所謂的「重視」，決不是任何「專業」可以詮釋得了的。
於是我幾乎讓自己開始在學業之外漂泊。阿公過世前的的那晚，一家子醫生擠在房裡商討療程、換尿管、打強心劑，卻換不回一顆來不及呵護的生命。我和弟弟在祖父耳畔的聲聲承諾，像是忍著天打雷劈的恐懼而許下的，在這樣失望幻滅的心情裡，如何堅持「一定要當一個好醫生」的誓言呢？
辛苦的歲月大抵是過去了。這些年來比較難過的，除了一些親人健康問題，倒也沒有柴米油鹽的擔憂。而我們身為人子，也因為安逸，而有了更多的心神去思考工作之外的問題。例如當醫生的種種，以往也許有填滿飯碗的目的，對我們而言，竟開始為著進入醫學院而「有志難伸」而發起了牢騷。甚至抵抗著一種分不出志願還是宿命的現實。
所以當父親來到宿舍，我從午睡的惺忪裡掙扎出來，竟提不起一絲熱忱多做慰留。徒虛應一番關於房租、關於交通，或者課業的問題。在父親經我指示從這裡走到街尾右轉就能到達車站，搭上火車離去後，才猛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從祖父的過世學到待親的教訓，反而冷漠，反而不耐煩了起來。父親可能也沒想到，一路從台南到高雄盼望見到兒子的期待，只有在短短幾分鐘就被打發完畢了。
我開始學著將許多情緒分開。如果這些「父親/醫生/兒子」的形象必須在想像裡面破碎過、重塑過，我寧可相信有些心事是在家庭裡面永遠無法相互分享慰藉的。守著部份的沉默，也許也才能夠維繫一些最單純的希望。
就像信仰一樣，也許我們都選擇了教會與聖經的生活，但我相信從傳統信仰猛然轉變為基督信仰的許多掙扎，絕非只是那種軟綿綿的屬靈的恩典。人的一生中有遭遇不完的矛盾。就像藝術家選擇自由創作時，永遠無法擺脫成為一名藝術家的造化過程中所領受的制約一般；所有的創造，都只是一種反抗的過程；而每一個反抗的過程，也都是一種美的創造。
一直到阿公過世之前，我還是無法明白他終其一生守奉傳統民間信仰，何以毫無掛慮地在牧師詢問意願後，選擇受洗。當時，阿公心裡也有無比的掙扎罷？據母親說，阿公只是聽到媽媽的一句「你放心，咱以後攏作夥」，而放下了牽掛。
阿公一輩子沒有讀過聖經，也從來沒有想過他在人生的終點會選擇一個與終生信仰的生命邏輯違背許遠的宗教依歸，不過如果更貼心地想，彷彿當年在飯桌上的那些氣我們硬是想出國的牢騷，其實他只是捨不得和我們分開而已罷。阿公就是只有一個原則：一家人要在一起，還有，不要做危險的事。譬如他總是不斷告訴我們，千萬不要學電視新聞裡那群冒死抗議的人們。今天我們反而都曾在大選的激情裡、在核電廠的激辯裡，毫無顧忌地大聲宣揚自己的意見，或走上街頭。如果阿公今仍安在，一定會為此大為光火的喔？
也許我們都有許多超越家庭限制的理想，也許我們也常常因為堅持而做了不被諒解的抉擇，但浪跡天涯，我們總也因著背後無時無刻拉綁著自己的力量而倍感溫馨。
近兩三年的掃墓節，我們一別以往的香與紙錢，只是帶著鮮花上山去了。我們清洗整理阿公的墓，手牽著手一起唱詩禱告。許多祖先的靈位的安置，或者那些不再有香火的祖墳，我們確實都在許多懷念的時刻裡缺席了，但我知道一份單純的關心是源遠流長且無可取代的。
祖母在兩年前罹患蜂窩性組織炎，住了一陣子的醫院。到醫院探視時，縱然知道自己尚無條件以專業的眼光來看那隻發腫的腿，卻也發覺心理面曾經對醫業的幻滅與抗拒竟消失無蹤，反而急於蒐索記憶中所有學習過的醫學知識，或許對祖母的病情幫得上忙。
阿媽說：「跟阿公講，阿嬤沒法度到山上看伊，真遺憾。」祖母在祖父過世後，好一陣子無法調適悲傷。而日漸衰老的身體，也讓人有又即將面臨某些不可測的不安。
這些年來，許多事件的確讓大家都慌亂了，譬如親人的情緒的安撫、課業與理想的抉擇……。但是每次到了祖父的墳前，我總喜歡看看碑上鏤刻的那段文字，如今想起來，似乎那不只是提給了阿公，而是整個家族的命脈，都應該以這樣的精神不斷傳遞著：「您的溫良一如溪水的清音，在狂暴的世風裡謙卑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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