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許多人說我好像躲起來了。嗯,半年來不再像以往一樣寫詩發牢騷,不再寫就一篇文章就急著點選「傳送」昭告天下,其實這種感覺很踏實。
前天在守志家,大家的分享很精采,各有各的理想抱負和徬徨,介修的旗津經驗、淑娟的系會、守志的學生會、朝唐的高青,乃至於炳仁的環社等等。炳仁當初要我分享什麼「基督教青年團」的組織經驗,我笑了出來說這是哪門子的極右派解放組織啊,我現在要組的是「台灣基督徒醫務學生連結」,朝唐說看我要不要補充,嗯,我想這也很難補充什麼。倒是可以說說一些想法還是緣由。
說實在的,要花長篇大論來解釋現在堅持走在醫學這條路,是因為信仰的理由,實在太大費周章,這邊就先跳過不說了。我在想的是,既然身為基督徒,我實在很不願意在朋友面前,尤其是具有什麼社會意識的朋友面前,也對教會界表現的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哼~根本是互舔傷口的地方,信仰才不是這樣子呢!」
所以我就回來了,回來帶小組讀書會,討論一些過去讓基督徒學生患有潔癖的世俗主義。無論是政治也好、同志神學也好、女性神學、環境保護……等等。我總是說,基督徒也是可以很基進的,只是台灣的基督徒不知道而已;或者,儘管知道,也「僅僅知道」罷了。集結學生還有一個目的,是希望大家可以在成為醫療工作者時,不再是兩面人,在教會一個樣,在醫院又一個樣。我常覺得社會學者對教會界的誤解太深,但我想這是教會界自己軟弱的地方。
昨晚跟一個友人在網路上聊得很晚很晚。一位長老教會的傳道人,大學時代全耗在研究遺傳的實驗室,後來卻為了尋找生命的主權去神學院讀書。她從以前就在「長青團契」(長老會青年)一路走來,看得也多,譬如長老教會還有個「SCM學生基督徒運動」的組織。她說看了那個「運動」覺得很矯情;一個人會去關心一件事情,本來不就是天經地義的嗎?
這樣的談話,反而讓我有點失望。在大學參加的各種活動或是討論,其實我一直都在尋找基督徒的身影。每次站在抗議的行列理我也都還是會默默的問上帝:「到底我做的對不對?」當我知道長老教會有一群青年也如此熱中於組織運動,都不免想要鼓勵周遭的基督徒朋友說,「看看他們吧……」。
朋友口中的矯情,竟然是我長久以來的自我期許。不過後來想想,她說得也沒有錯。她對於「學生基督徒運動」的無奈,就好像不久前我終於厭煩了三不五時就要收到的連署信或抗議信,信末每次都是常常一串「勞權會」加「學生反帝組織」加「夏潮」等等等等的「左翼進步團體」。關心一件事情,需要大張什麼意識型態的旗鼓嗎?
於是,我也漸漸能瞭解到過去幾個月來,心中一直在擺脫的東西。就像曾將和桃子老師討問到的,一種「去阿米巴化」的心情。而也因為這樣,我開始反省過去對社團的學弟妹的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態度,是不是仍是一種不必要的傲氣在作祟。
翻開阿米巴宣言,一種大志大器大辣辣地攤在眼前,叫你不能當勇夫,也不能當懦夫。突然發現,我們從沒有好好地承認,其實我們的身份是一直擺盪在這兩種之間的。我們有時候在社辦裡的高談闊論,會不會是一種偽裝,非得要拼湊著那些華麗動人的詞彙,表現出一副捨我其誰的模樣。我們用近乎嘶吼的語調和炯炯的眼神,是不是也是一種裝腔作勢?
介修在我的新聞台上的留言是這樣的:「誠懇的東西,總還是最迷人的!誠實地面對一次次襲來的陣痛,誰怕?」就像陳真總是要說「以命相許即是詩」一樣。然而,當我們每次不斷在深夜的聚會裡面鼓勵著對方,「真誠最重要」時,我突然覺得,那真是徹底困難啊。我們可以「真誠」地當著大家的面講完自己的計畫和困難直到詞窮,可是其實,真正的「真誠」,應該是在獨自靜默的時候,在寂靜而暫時放下一切事物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像佳燕學姊以前說過的那種流浪街頭的經驗,可能就蘊藏了一種誠實的企圖,只是我們通常面臨那種無助或是空白,反而不知慶幸。
昨晚電話響起,一聽知道是佳燕學姊,就知道又要在電話裡嘆息著什麼了。學姊一直很關心大家的狀況,尤其是在我們急著丟出一份又一份的企畫書時,或是像蜻蜓一樣,到處飛到處點水。這中間我們不得已會思考到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我們的能量有沒有可能大到將全世界的事情扛下來?我們有沒有可能就「認真作一件事情就好」?
這些年常常面臨的一種令人尷尬的恭維就是,他人家聽說你是阿米巴而讚不絕口時,自己卻發現一事無成。日本神學家內村鑑三提倡「無教會主義」,認為基督徒不需要界這些外在的形式來彰顯聖徒的信仰,而是一種出自內心的愛。而我想,「去阿米巴」的心情,就有點類似這個吧。
前幾天民學聯的家敏(大家記得嗎?反IFPI時跟國治一起來過社辦)留言給我:「我所轉寄的文章會讓人覺得壓力很大嗎?」她說:「之前我高中大學朋友曾跟我反應,說我所轉寄的文章讓人覺得陌生,彷彿是遙遠他鄉所發生的事情一般。」我說,那東西不會令人壓力大,只是一個人有多少條件可以不斷的給予呢?過去能做的,竟然好像只是在各個控訴不義的網頁不斷地連署連署連署,昭告世人,我也是反這反那的,可是我們真的以命相許了嗎?
我又想起了那些為外籍勞工爭取權益控訴不義的文章,卻出了一身冷汗。我想起家裡請來的菲律賓幫傭Thelma,想起今年寒假我跟她聊了好多事,包括她姊姊因為腎病過世,家裡沒錢,所以她要來台灣賺錢……。猛然驚覺,自己對人的關心,與其建立在那些知識上的裝備,還不如最直接的微笑和傾聽。當Thelma有一天跟我說我在家放CD的音樂很好聽,回到高雄後,我拷了一卷錄音帶送她。後來經過Thelma的房間,裡面傳來音樂時,就會有種自責的感覺,心想,天啊,我以前是怎麼關心人的……
今早在學校瞥見了一個小女孩,她叫阿娟,因為家境加上智能發展遲緩的關係,總是一身髒污,在校園裡外晃來晃去。以前,團契的姊妹會帶她上教會,教她讀書,現在她們都離開學校了,剩阿娟一個人,又回到沒人照顧的模樣。突然覺得我們常過在嘴邊的「社區」、「人文」、「詩的責任」……一堆有的沒的,竟是那麼不值。
所以囉,這是我為什麼安靜下來了(佳燕學姊說我隱居)。當我們急著去展示自己的關懷與大氣魄,或急著去分別什麼大是大非的事時,別忘了珍惜並看重靜默的機會,或者,就讓自己破碎一次吧。你也可以試著禱告看看,與你分享美國基督教社會思想家尼布爾的禱詞:
God grant m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and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易澄 Aug 2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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