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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指又大幅刊登著補習班的廣告。大教室、高級宿舍，以及高錄取率......

有些往事會記得很清楚，幾乎是一段時期裡的每一天的影像和聲音，那訊號會不斷地加強，也揮之不去。雖然那種痛比不上失戀或失去親人，但總是有種感覺超乎不甘心之上，或者將歷歷往事堆疊成心中的巨大的塊壘，而那也幾乎堵住了這些年來任何俐落的思想或決定的出口。

越說越模糊了？可不是嗎，有人笑稱我是當精神科醫生的料，因為我總不斷地在言談之間，企圖將現實的那些憤悶與煩躁和一段經驗連結起來，那可能是小時候一個床邊故事的記憶，乃至於一段對白、一個眼神。

我終於按耐不住一團疑惑，或者也算是一團自怨自艾吧，跑去找一位要即將成為牧師的醫生朋友聊天。我問起了他當牧師的緣由，他說：「你應該問我為什麼想當醫生。」雖然我們歲數相差了二十年，但話談得投機，我們各自想起了很小的時候不知如何被挑動的「階級」的不安。

「嘿！你有沒有過那種共產黨的紅五類在講的『原罪』的想法？」

他回憶著從小背著上學的高級的日製真皮書包，還有比別人高出好幾倍的經典便當盒。我也開始回想從小家裡請來「阿桑」幫忙家事的這二十多年，雖然說母親身體不好需要幫忙，但總有一種扭捏盤據在心底。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們央求「阿桑」陪著玩的時候說了一句「妳來當我們的玩具」和她難過的模樣。

就這樣我與我的孿生兄弟一同在眾人欽羨的眼光中考取了分處福爾摩沙島中部與東部的醫學院。高三那年弟弟為著抗拒成為一個醫學院學生而每晚在惡夢中驚醒，他每天偷偷墊在參考書底下稿紙也疊成了一部大部頭的小說。那種小說其實還不是那樣千篇一律，有個玩世不恭的小子和逼迫人的現實，最後主角終於要在眾目睽睽下因病死亡，而留下深深的無盡的控訴。

這和我高三那年的「志氣」很不同。「想那麼多幹什麼？走啦，去考台大醫科！」倒是現在很難想像當時說出這句話的心情是什麼。我拒絕承認那種爭名奪利的企圖。我寧可相信當時後的心情，是一種我現在求之若渴的單純。

和老弟考完聯考卻和家人爭執不想將醫科填在志願卡上的那種不屈不撓將比，我簡直可以用鬼迷心竅來形容當年的無稽。縱然放然我們都知道考上私立醫學院了。

老弟總是說，老爸應該為他的棄守建築系而感謝老天。而我，竟然拿著補習班的廣告向家人招搖著：「我想重考......」

「啊──你瘋了喔！」電話那端是同班同學H的不解與訝異。

「反正不用繳學費，住免費宿舍，又保證上台大醫科。」我竟那麼信誓旦旦的說著。

在決定重考沒出幾天，各種關懷的電話響個不停。高中老師的反應大抵和同學是相同的。他們一定覺得我考上醫科是奇蹟，勸我不要做傻事。比較難應付的是補習班的搶人大作戰，他們比較難纏，因為說話好聽。

他們都是職業級的業務員。「反正貨比三家不吃虧嘛！」「嗯，好，我再考慮看看。」

有一為自稱從台北轉戰台中的天王級的重考班名導師還到家裡來，秀出他滿滿一袋子的照片。「╳╳補習班╳╳學年度考取台大醫科紀念」，嚇，照片裡一字排開，全都是洋溢著自信與喜悅的臉孔。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我老婆生產那天，有一群台大醫科的學生圍在旁邊。」那有名的班導師一面說他得意的子弟兵的故事，一面撈起桌上的照片裝回袋子裡。「......我那學生很有志氣哩，跟他朋友說了一句『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天啊，他的故事真是動人。「反正你明天就打這支電話，準備好生活必需品就可以住到我們宿舍來了，什麼書也不用帶。」他臨走前還不忘跟你握手說：「來，主任給你『加持』一下！」

後來我還是決定到台北補習了。翻開藏了好幾年的日記本，顫抖的字跡還蒸散著一股懾人的氣宇，「就像師母說的吧，傻傻地讀，傻傻地考上╳╳╳╳！」我在突突的火車上記錄著那種如今不再有過的「鴻鵠之志」，給我「加持」的台中某主任在電話中的咆哮猶縈繞腦海，「反正你去台北就注定了你的失敗了，那個補習班以前的業績都是我的成就，我已經從那個補習班出來了，你為什麼還要去那邊當炮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