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六《雲影》—
「玄冥牛現身了？」界王在祭壇前感應到坤位的封獸力場中有不尋常的擾動。「那麼，牠認可了梵天成為主人的資格……。」預料中之事，不是嗎？畢竟是殤弟託付來馴伏神獸的人啊！界王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卻只是因為太多的苦悶與愁緒。梵天愛他啊！若不是情到深處，梵天又怎會毫不遲疑地殺死自己的幻象以求得他的平安？當然，也就無法破解玄冥牛的法術，此刻也合該命喪黃泉了！哈！那麼，兩人是情投意合！……好笑！吾也愛著他啊！這要教吾情何以堪啊？「哈哈！梵天，吾倒要看看汝如何通過接下來的封獸試驗！哈！」界王的語調雖是輕蔑，然則心裡清楚地明白：梵天終究會收服神獸的——不管自己是如何算計用旁人的手來除掉梵天，到終了，梵天還是會成為御劍下的孤魂——界王低嘆一聲：所以，自己真心所想要的，永遠也無法自海殤君身上得到回應！
＊ ＊ ＊
梵天眼裡燃燒著無可遏止的怒意，鏗鏘有力的字句是對遠古神獸的質問：「是汝安排的幻象？」要他親手殺了「梵天」——要他親手在海殤君的心口上戳個大洞！
塵沙所化的玄冥牛對著梵天的憤怒，不疾不徐地道：「世間事本就虛虛實實真假難辨，汝怎知所見所思者為何？又是誰賦予汝這份確信證明『梵天』只存在於汝這軀殼中？」玄冥牛前蹄微揚，指向梵天左方的曖曖藍光，道：「『梵天』對他而言，已經不存在了！吾雖身為神獸，也只不過是借用天地間的力量，『真實』的映照著人心罷了。」
梵天順著玄冥牛所指的方向望去，正見海殤君低著頭跪伏在地面上。
涼涼的、接近發冷的寒意掃過。怎麼回事？很不好的感覺。梵天朝著海殤君走去，那藍色的背影，靜止沈鬱得像死寂的深海！
「海殤君！」
沒有反應？梵天繞到海殤君身前，痛心於地上那一灘血染黃沙！「海殤君！汝是怎麼了？」梵天忍不住大力搖晃著海殤君，這才發現海殤君手裡緊握著茶杯的碎片，而那雙目無所視、異常空洞的眼裡竟滿盛血淚！
「梵天……」
不要這樣啊！梵天抱著幽咽自己名字的海殤君，傷心得無以復加。「吾在這裡呀！死去的梵天只是幻影，只是幻影啊！」
「是汝！是汝殺了梵天！」毫不遲疑地，海殤君推開了懷中的梵天。
「吾…」梵天不及言語，海殤君凌厲的殺招已當胸而來！「啊～！」梵天不及閃避，硬生生受了海殤君一掌，欲說還休的雙唇瞬間迸出血色山茶！梵天亂作一片的思緒，只意識到一件事：海殤君想殺吾！
「不！不可能的！這是幻象！這只是吾心之妄念！」梵天一再提醒自己不要陷於玄冥牛所設下的鏡像中，然而，如果這一切都只是虛假的話，那為什麼這股不斷襲捲而來、彷若要將自己撕裂的痛心感確是如此真實？
回想，海殤君柔情的眼眸。
回想，海殤君溫情的話語。
回想，海殤君深情的守護……。
「海殤君，汝……！」
～ ‧ ～ ‧ ～
葉，落了一地。厚厚的，像一層暖被。躺於其上，應該也會很舒服吧？
是啊！為什麼要繼續走呢？梵天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在不知不覺中停駐。
深林，是回去的必經之處。只不過，林中的落葉何時竟已積了這麼厚厚的一層？呵，梵天笑忖道：是在想什麼啊？誰會來掃這一地的葉呢？風拂不盡，風至又落……正是擾攘不已的是是非非！
這就是所謂的疲憊吧？那，葉兒啊，可否讓吾休息一下呢？梵天仰身，眼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向後傾倒。
唉！好痛！還以為會很舒服的！才剛闔上的雙眼，馬上就因背部觸地時的一陣撞擊而睜了開來。管他呢！反正也無關緊要。梵天又閉起了眼睛。不一會兒，海殤君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吾說啊！好友可真是寫意，就睡在這兒聽風聲？」藍髮拂過梵天容顏，藍衣人溫言道：「吾送汝回去可好？」
「不，吾不回去！」梵天睜著迷濛的眼，望著海殤君道：「吾不想回去！」
啊？不想？梵天說不想？用這麼情緒化的字眼？發生了什麼事嗎？「好吧！那就上吾那兒去吧。」海殤君看著梵天，心裡不捨極了！
聽到海殤君的答話，梵天心滿意足！他這回真的不想再把眼睛張開了，在海殤君的注視下沈沈睡去。
海殤君笑嘆道：「呵，風拂不盡，風至又落……汝也是癡人啊！」
～ ‧ ～ ‧ ～
隱在離梵天不遠處的海藍色身影，一直不發一言地聽著那些所謂正道中人對梵天的種種寄望。縱然傳聞再怎麼樣把梵天神格化，梵天畢竟還是個智慧、武功、能力超凡的「人」啊！有求而來的眾人離去後，海殤君看著坐在石上閉目深思的梵天，終於忍不住地嘆了一口氣：實在難為汝了！
「梵天。」海殤君輕聲喚道。
「是好友來訪。」梵天下了盤坐的大石，起身相迎。
「實不相瞞，吾有一事請教。只不過今日吾似乎來的不是時候，武林上……」
「好友不需如此客套，」梵天截斷海殤君的話，道：「有話但說無妨。江湖之事，也不急在這一時片刻。」
海殤君笑了，喜道：「吾日前夜宿一座古寺，寺中高人留下一盤棋局。吾輾轉思之不得其解，故此特來借重好友巧思。」
梵天聞言，好奇心大起，也確實被眾人所託之事攪得心煩，遂欣然答應海殤君，兩人相偕而往。
「好友，」梵天不禁納悶道：「那座古寺還沒到嗎？」雖然海殤君出發時曾說過這段路程很遠，但以他們兩人的武功、腳程來計，行走了這七日還未見到那古寺，也實在太遠了些。
海殤君在一株擎天的老松樹下停步，左手羽扇飄動、緩緩轉過來的身形，其俊臉上有著晴天般爽朗的笑容。
梵天看著海殤君笑而不語望著自己的神情，心中一動，突然明白了海殤君的用心所在。滿心的喜悅終化作清笑，漸漸地散在梵天美麗的容顏上。
「海殤君啊！」梵天情緒激動，感謝的話語卻說不出口。汝帶著吾幾日來對山林芳草的巡禮，其實都只是為了抒解吾心中不快吧？汝早就明白了吧？汝早就看出吾沒有辦法推卻，也無法說出口的沈重？知道吾也不過是個凡人！
「古寺只是個藉口，一開始就沒有解不開的棋局吧？」心中陰霾一掃而空的梵天笑問海殤君。
是誰說笑靨如花的？這笑靨……海殤君看著梵天的笑，癡了！
古寺的鐘聲卻在此時自遠山而下，代替了海殤君的不語。樸實的鐘聲敲盡千古興亡，卻註記這一段至情至性的金石之交！
梵天眼中閃著驚異，問：「真有棋局？」自己竟會料錯？海殤君，汝真是不可思議啊！
「當然！」海殤君笑答。「只不過……。」
只不過？梵天欲待再問，卻被海殤君拉著往山中古寺而行。
只不過，吾解不開的不是古寺中的殘局，而是汝在不經意間、在輕描淡寫間，在吾心中所佈下的將、士、象、車、馬、包、卒……。
～ ‧ ～ ‧ ～
「不是他……！」
封獸場中的梵天不停地回想。
是的，記憶中的海殤君一直都是與吾心意相通，無微不至地呵護著吾！
「汝說過，吾對汝而言是唯一的真實！……吾相信…相信汝！…啊！」
鮮血飛濺！梵天又中了海殤君一掌，視線漸漸地模糊了起來！
「汝…，不是海殤君…！汝不是他！」
隨著梵天的呼聲，平地裡吹起驟雨飄風。風雨止息後，北方的天空，又現藍天白雲！
收服神獸了嗎？傷重的梵天不確定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掌聲以及腳步聲自梵天身後響起。梵天警覺性地回過身，卻正巧迎上界王一雙冷冽的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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