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詞 劉禹錫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
便引詩情到碧霄。
誰說秋天不好？最起碼今年的秋天我不這麼認為。五月初，我終於如願以償地進了Tornu醫院，準備開始修為期兩週的胸腔科。Tornu的結構和Clinicas有很大的差異。Clinicas是一棟十二層的古老大樓，給人一種經年不見陽光的感覺。而Tornu則像是一個小型園區，分成數個樓房，每座樓不超過兩層。正中央是一座小小天主教堂，雖說所在位置和色彩上不太協調，卻很溫馨。醫院後方是一所幼稚園，時可耳聞孩童們的笑語聲、見到他們嬉戲的頑皮身影。樓與樓之間還種植了許多樹，所以醫院雖老舊，但給人整體的感覺是明亮的。
那兩週的每個早上，我不但可以晚起床，還可背著書包慢慢散步去上學。事實上，我還是該坐公車的，但我寧願步行半小時，只因早晨的空氣很清新，我實在不願公車上污濁的空氣、沙丁魚般的人擠人，破壞了一天的好心情。中午，我仍是散步回家。走在寧靜的住宅區，秋日正午的太陽暖暖的曬在身上，蔚藍的天空飄浮著幾朵白雲，街道兩旁的樹木頂著或金黃、或深紅的葉片，滿頭白髮的老爺爺整理門前的小花園，街角的老奶奶們一面拿著掃帚掃落葉、一面閒話家常，迎面走來的年輕媽媽推著娃娃車，車裡的金髮娃娃笑得好甜，紅咚咚的兩頰像極了剛採收的紅蘋果。秋天的景色，就像是一幅色彩鮮明的水彩畫，詩情畫意、賞心悅目。
Tornu胸腔科負責的教授，是一位中年女醫師。除了平時對我們的指導以外，她還成立了研究工作室，也撰寫胸腔科的醫學書籍，我在那兩週所讀的課本，便是她的著作。可以看得出來，她在醫院投注了相當大的心力，因為以她在胸腔科的名望，實在沒有必要在一個普通的小公立醫院繼續待下去。在醫院經濟窘況下，她獨立支付胸腔科部門的電話費，胸腔科內所有的新儀器，全是靠她和其他醫師做學術研究所得購買的。我十分崇拜她，像她這樣成功的女醫師畢竟是少數。直到有一天快放學時，我們才聽到在她光鮮亮麗的背後，也有一段辛酸史。女醫師的先生，也是一名醫師，但非常不幸地，在四十出頭就過世了。死因是肺癌，從診斷到過世不到一年的時間。女醫師平靜地說著，彷彿是一個久遠的故事：「…我一直致力研究肺癌，發表了不少研究結果，但我沒想到，肺癌就在自己的家中…」不知她是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更投入她的研究工作？
女醫師只有一個兒子，原因不是她不喜歡小孩，而是在她兒子三歲那一年，有一天，她又匆匆忙忙地準備趕去醫院時，兒子對她說了一句話：「媽媽，妳為什麼要生我？妳總是沒有時間陪我！」她聽了心裡很難受，覺得兒子都這麼想，若是再生了弟弟、妹妹，不是重蹈覆轍嗎？女醫師的結論是：「事業與家庭很難兩全！」的確，時代是進步了，投入職場的女強人越來越多，同樣地，鑰匙兒童、安親班小朋友也越來越多。我不禁想，缺乏母愛的小孩長大後人格會健全嗎？這是文明社會的過渡期，還是一個必須付出的代價？
指導我們的教授中，還有一位白髮老醫師。雖然上了年紀，但聲若洪鐘，灰藍色的眼珠炯炯有神。他的專長是影像診斷。經常，一張普通的X光片在他手裡，就成了最佳教材，少不了要說上十幾分鐘。他引以自豪的是，雖一把年紀了，但仍未與現代醫學脫節，依然是年輕醫師們求教的對象。我盼望在我像他那個年紀時，仍有能力、熱誠去服務大眾。
我們實習課的教授，是一位中年醫師。由於五月份的學生少（加上我一共十個人），有一天，他心血來潮地說要帶我們去看肺結核的病患。他發給每個人一個口罩，吩咐我們戴上，然後自己在沒有口罩的情形下，大搖大擺地向前走。我知道在短暫時間的接觸下，感染的可能性極低，況且真要感染的話，我們戴的薄薄口罩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但既然老師吩咐了，定是要我們養成良好的防護習慣，所以還是乖乖戴上，惶惶恐恐地像隻笨小鴨跟在老師後面。由於他還要忙著開會，於是分配兩人一組，然後由他指定病人，我們必須詢問病史、做簡單的身體檢查、以及看病患的X光片。功課做完的人可以下課，等他開完會每個小組再向他報告。
肺結核在阿根廷應算是一種常見的疾病。我所指的並非首都，而是外省及一些較鄉下的地區。這些病患大多數經濟情況都不好，讓人看了很是感傷，似乎貧與病總是脫離不了干係。據我所知，有些病患會要求提前入院，只因旅費有限，住不起旅社。就算這些病患在醫院裡得到照料，在出院後不久，又會以相同的病重新入院。為什麼好不了？因為沒有按時服藥。為什麼不按時服藥？因為他們不願意康復。為什麼不願意康復？因為醫院裡有熱騰騰的食物、有一張溫暖的床、和一片能遮風擋雨的屋頂。若是在人的基本需求都不能滿足的情形下，在街頭餐風露宿或是住院，你會選擇哪一樣？貧與病真是惡性循環，是多麼地可悲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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