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寄信給我,雖然信中還是不少錯別字,但我看得懂,她說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我。而我其實也忘不了她。
最早認識小茹,是在她一年級下學期剛從桃園轉來時;那時因為導師覺得她學習能力有問題,找上我給她惡補惡補,那小女生的退縮是我未曾見過,雖然我是耐著性子一次又一次要求她,但她似乎無法接受我的好意,眼淚直流;導師對她若大聲一點,她也是馬上大哭。記得她在一二年級時,導師就曾經被家長以些太嚴格之類的罪惡申訴,而依我和導師的連繫,我絕對相信導師是著急她學不來罷了;家長三番兩次的找上學校理論,我一直以為,這小女生可是被家長寵壞了,我還有些不懂,看似明理的媽,為什麼這麼寵她?
後來小女生轉介進了資源班,雖然功課上一直沒有很明顯的進步;但我卻覺得她的個性一直慢慢的改變。小茹給我的信裡說,她二年級時,常對我發脾氣,現在她長大了,不會那麼不懂事了。的確,二年級時,她真的常常生氣,氣得我莫名其妙,搞得我也很火大;三年級後,她的生氣是撒嬌,是故意逗我,像是師生間的默契和小遊戲,只有我們懂得其中的有趣。
四年級時,碰上芬玲老師是小茹的導師,或許剛好我和芬玲在某些方面的看法一致,於是在對小茹的各項要求及表現上,我們都有差不多的標準,我們不很在意小茹的成績進步多少,在意的是她個性上的改變。那時的她,每天都是帶著淺淺的笑容,雖然不多話,但是看得出來她是開心的,雖然偶爾也會有些煩惱,但她己經懂得想辦法,或者懂得找人幫忙解決;想到二年級時的她,退縮到不敢從資源教室走回自己教室、放學一定要黏著哥哥、不敢主動和老師講話,我覺得她己經長大不少。
更有趣的事在後頭。
忘了是誰告訴我的,應該是小茹吧?!
有次月考後,她和同學說:「為什麼我己經很努力了,還是考不好?」
媽媽也經常問我說,明明複習時都會,為什麼考試還是亂七八糟?
小茹的同學把這小茹說的話告訴了芬玲,而芬玲把小茹叫到面前跟她說
「妳看,老師每天中午都吃這麼少,但我還是這麼胖啊?!」
小茹聽懂了。
她聽懂老師的意思。我們總是叫她盡力就好,知道自己盡了力,也就夠了。
到了四五年級時,小茹和另一個當時同進資源班的男生,早就成了我的固定班底,記得當時把他們把課排在週一一早,每次上課我都會問他們:「星期六、星期天,你們在做些什麼啊?」總是要聊聊天我們才開始上課,有時,我忘了問,他們還會自己說:「老師,你怎麼沒問我星期六星期天去哪玩啊?我有和哥哥去公園,還有...」變成他們總是說個不停,我攔也攔不住。
隨著資源班的轉型,像小茹這樣智力測驗在臨界,語文和作業智商沒有太大落差,也不屬學障的小孩,是該被排除在資源班服務之外的。但其實我放不下他們,當初仍留下他們一個學期,理由是,資源班對他們來說,是個情緒的出口;在班上有不愉快,他們會來跟我說;有開心的事,也會告訴我;資源教室也是他們的城堡,其他小朋友還不能隨便進來;我實在無法隨著資源班的轉型而毅然將他們拒絕在門外。
對於現在資源班的服務型態,其實我是覺得有點可惜的;像小茹這樣的小孩,其實並不屬於特教服務對象,但很多文化不利或者臨界智能障礙的小孩,其實潛力更是無限,如果能多為他們使點力,或許就能改變他們的一輩子,不是嗎?
有次小茹無意中跟我說,她的香港媽媽打電話給她,我這才了解,平日和我連繫、非常關心小茹、疼小茹的媽媽,其實是小茹的後母;而我也開始猜測,小茹個性上的退縮,有沒有可能是父親和親生母親在離婚過程中的影響?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在意特殊兒童父母的婚姻關係,或者比較注意家人互動對特殊兒童的影響的。
現在的小茹,雖然一樣沒有很耀眼的成績,或許也有些別的小麻煩,但是爸爸媽媽也漸漸知道,小茹有很多其他的優點,例如,她現在是個很棒的姊姊,自從妹妹出生後,小茹就一直扮演著小幫手的角色,園遊會那天,媽媽抱著妹妹,小茹則是左右手各幫忙提了重重的鍋子,問她重不重,她微笑著搖頭,一如往昔,在大人面前總是話很少,沒想到,半個月後,我卻接到她這封可愛的信,對於一個老師來說,這就是最大鼓勵。
我很想寫信告訴小茹,成績真的不代表什麼;想我也是從國中就開始吊車尾墊底,每次考試都最後一名,那段經驗雖然很慘,也確實讓自己有些沒信心,但我想若不是經歷那種學不會的痛苦,我現在也不會踏入這行。
阿達治療快結束時,我也跟他說:「七十六次的化療,做了七十次,還剩下六次;再做一次,就剩下五次,雖然痛苦,但你己經快熬過去了。這段時間你很辛苦,但我相信在你未來的人生裡,這些別人沒有過的經驗,會成為你的助力,成為你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份...。」對小茹也是,或許我們成績沒有別人好;或許我們就是學不會,但,誰知道這些不很愉快的經驗,會不會在未來的人生裡,給我們與別人不同的啟發呢?
小茹加油,我也不會忘記妳的啦!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