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週前,在一個部落格裡,看到了台長誤買了一本韋伯文化的書,當下就哀嘆白花了錢,卻沒真正買到該買的書。當時還以為是什麼經典書咧,等到前幾天上了台北,進了書店,才發現那位台長沒買其實還是正確的。
這個差異,來自於兩本書。那位部落格台長想買的,是五南文化出版,由中正大學羅世宏教授翻譯的《文化研究-理論與實踐》(原著是Chris Barker 著,Cultural Studies-Theory and Practice)。另一本書,也就是台長買錯的,由就讀美國某大學博士班的邱誌勇等人所譯的《文化研究的基礎》(原著為Jeff Lewis 著,Cultural studies:the basics)。
從表面上來看,師出名門的羅世宏翻譯的文化研究相關書籍,確實比較吸引學生購買,尤其羅世宏早年翻譯的傳播理論一書,直至今日都是傳播學系學生必讀經典之一,便能由此可見一般。向來喜歡了解傳播學界研究及出版趨勢的我,自然趁著北上的機會,溜到書店找了一下這兩本書,卻有著不一樣的感覺。
早在研究所期間,曾經修讀「媒介與文化」一門課,課程的前段時期花了相當多的時間,拜讀過英文版的這兩本書,雖說只是精選幾篇讀之,但也能對作者的知識淵博或寫作意念知其一二。這兩本書的作者好巧,都是在澳洲作文化研究的學者,澳洲近年來對於文化研究的著力很深,這和他的移民、種族色彩濃厚有關係。這不是重點。
Barker在這本書的鋪陳,分成三大部分,可從章節區分窺之。第一部分,將語言導入文化研究的流變中,似乎有將語言視作文化研究變化的核心根本。第二部分,再談到近年文化研究的轉折。然後,在第三部分提及了當代文化現象對文化研究的影響,及其相關衍生出的重要研究。
這本書前半本,很大的容許了語言作為文化研究的基礎,嚴重忽略了文化研究的其他根源,這一直是國內文化研究始終無法脫離文學和語言研究窠臼不謀而合。而後半本卻廣而延伸的談到了諸多文化現象,不僅和前半本的理論堆陳合不起來,也與濃厚的澳洲文化研究無法分離(例如談到種族、文化政策、城市治理),十足的「在地」卻也相當的「無法廣談」全球普同的文化研究特性或趨勢。
Lewis在這本書則明顯地表現出自己的學術淵博,當然也是相當厚的一本枕頭書。這本書可分兩部分(如目錄所區分),前半為理論的鋪陳,相當詳盡的自文化研究的淵源─語言學的發展,作為討論的開始,然後接續討論出文化研究晚近枝繁葉茂的家族研究,所以有極大的篇幅討論了理論大家和著名學派對於文化研究的影響。後半部一樣引用了當代文化現象為研究討論,與Barker的不同,談到了很多晚近才注意到的文化現象,甚至有人不認為可以歸類到文化研究的文化現象(例如:身體、傳播新科技、現代主義等等)。
我來建議的話,如果你是個欠缺文化研究基礎,但想要了解文化研究的人,則可以買Lewis這本書,他提及相當多的理論及學派,可以讀一書知全識。但是如果你是很普羅的傳播學門研究生,那麼你應該買Barker的書,因為他的相關文化研究著作,有極大的重疊性是與傳播研究有關的。至於我,我會買Lewis,至少是本文化研究的經典書。
我的失望。在於那位台長提及了Barker的書是由羅世宏翻譯的,卻發現其實羅根本只是個編譯者,頂多是個審核翻譯稿的人,那本書真正的翻譯是他的學生。而Lewis的書,好歹是一個博士生和一個碩士生合譯,況且Lewis的寫作還比Barker難。
自從韋伯文化出版公司成立以來,出版了很多社會科學的書,其中傳播專書更是不少,為了應付龐大的翻譯所需,韋伯文化起用了大量的碩博士生來進行原文書的翻譯,而這風潮竟也吹向了其他家歷史優久的出版公司。
利用碩博士生來翻譯外文書,一般性書籍倒是還好,要是遇上了重要著作,而出版公司負責審稿的人亦不負責任時,那隨時都會影響仰賴翻譯書過活的台灣研究生,對於學術界的戕害更是不小。
我不是批評國內研究生的翻譯不好,而是一個國外作者的寫作,尤其是學術研究,不能像是文學寫作般的隨性,用字遣詞都需要斟酌,甚至於子句或介系詞的運用都要小心。當過研究生都知道,要讀懂且通曉一篇國外文獻不是很容易事,尤其要翻譯整篇文章時,更要注意到通順的問題,要能真正當一名學術書籍的翻譯,其實是很難的。韋伯文化僱用大批研究生當翻譯時,便屢出翻譯錯誤的問題,一旦要被當作拜讀的經典書由研究翻譯時,「毀人不倦」的情形就會發生。
以羅世宏為首的翻譯群究竟有沒有翻出原作者的意思?我並未對照原文,所以無法知曉,但是交由研究生翻譯重要的經典書,誤讀的風險就很高。首先,國內研究生欠缺英文的訓練,光是文法就是個大問題了,又怎能要求國內學生用國外的文法思慮,去閱讀國外的書呢?然後,拉丁文字的發展,也影響著學術書籍的用字,往往由某字衍生出的另一字,根本不是原字的相關意思,反倒該從拉丁字的演變去拆解該字的意思,若從字典上去「猜」字,也是有可能會誤讀的。還有,學術寫作有一個較其他寫作最大的差異,在於為了發展出學術上的「意義」(簡單來說即是學術價值),很多人會添加很多「後設」在寫作裡頭,也就是這篇文章背後其實要表達的遠比文字陳述的還多,但是如果由研究生光從表面上去逐字逐句翻譯,其實會miss掉很多原著要表達的意思。最後,就是研究生的知識其實還很少,尤其是專業用字,如果沒有廣泛閱讀相關書籍,搞不好會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將大眾化用字還翻譯錯誤。
過去,我曾經幫韋伯文化校稿過一本書。這本是傳播學生的經典書之一,原本該書已經由國內知名學校的博士生翻譯好了,但是出版了幾年都一直有翻譯錯誤的批評(的確有很多地方翻錯),於是乎,該公司再找了一批(包含我,約9人)研究生,從事校稿和潤飾的工作。我的工作便是核對英文原書,與中文翻譯版之間有無錯誤,當我接下來的時候,該書已經是第三次校稿了。但是我還是發現一些問題,例如原書提到了很多小故事或實例,我們並沒有案例來源,並不知道原作者的提到此故事的意思。還有則是作者用字遣詞極為精簡,但也造成敘述之間,思考跳躍很大,我們常常無法跟上他的進度,或是無法理解論述變化的意思,造成遺失很多的後設思考,變成僅能就字面上翻譯,就這樣這本書的價值便被我們這群研究生毀了一半。更糟的是,我還發現,前幾次校稿,竟然把「零和遊戲」翻譯成「零總和遊戲」,連這大家熟知的字都可以翻錯,便知道研究生翻譯多危險吧。
原本只有韋伯文化會找研究生翻譯,在書店的傳播專櫃上,竟然發現好幾家出版社竟然都是掛教授名,實則是由研究生來翻譯的現象。過去在研究所時,一位W老師便說,他只要接下翻譯工作,便會仔細推敲,甚至於查閱相關書籍後,才敢一字一句翻成中文。另一個H老師,不過是翻譯研究方法的書,她的工夫更仔細,甚至於把她的書櫃都翻過一遍,才完成其中的幾章翻譯,她認為正因為是給學生打基礎的書,才不能隨便翻譯。
這是個危機更是個警訊。教授們都在忙著升等、忙著出名,把教育大事(如翻譯)交給碩博士生,研究生自認為翻譯一本書,是多麼了不起的事,便一窩蜂投入這熱潮,根本不管自己行不行、懂不懂,反而翻譯得一蹋糊塗。好幾本近期出版的傳播相關書籍都交由研究生翻譯,或許有佳作,但是要避免的問題卻根本無從防止,如果出版公司不好好嚴守審稿的門檻,誤讀的情況只會加深不會減少。
你以為我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嗎?才不哩,也有人找我翻譯的,只是我英文太差,不想影響青青學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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