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聊話題] 大陸漁工(下)
（接續「上」篇）
真要論新港所綜理的大陸漁工事務，點名不過是像喝水的那樣簡單，真正令我們頭痛的，其實是大陸漁工的來來去去，多一個叫「偷渡」，少一個算「落跑」，只要任一項發生，我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啦。從去年十二月底，我到新港的那天起，陸陸續續約有十數批的大陸漁工要進來工作或離港回家，而我親身經歷過的便有三次。
記得第一次，那是在過年前，大陸漁工也想返鄉回大陸，於是便集合了一批賺完台灣錢要準備回家的漁工，那時是第一次見識光是處理他們返鄉的事宜，就夠令我大該眼界。為了確保不會夾帶走私出境，並且要確定離港的名單是否符合漁會開出的合法離港名單（避免有人借機溜了～），那時還是菜鳥的我，只負責蒐證、清點行李、清艙檢查、核對離港名單、維持秩序等工作。可以想見隻身在台灣工作年餘了，終於要到回家的時刻，哪人還能克制興奮的心情，要在鬧哄哄的安檢碼頭，完成上述的「雜事」，就已是向不可能任務挑戰了嘛，當時，我壓根不知道幹嘛煞有其事的，做那麼嚴密的檢查。
第二次，自己已是負責安檢業務的其中一員，大陸漁工之管理是該業務中相當重要的部分，那天聽說有漁船搭載新的大陸漁工即將進港，想趁機弄清楚安檢業務究竟是搞什麼東西的我，自告奮勇的留下來幫忙，沒想到竟見到肅殺氣氛最嚴重的一次。那艘從大陸接駁漁工過來的本港籍漁船，除了搭載漁會核可的合法進港漁工，它還另外搭載了要給恆春漁港的數名大陸漁工，好死不死的，恆春漁會提出的公文尚未發至新港之時，該船便已載了這一批「多」出來的大陸漁工。前面提過，多一個叫「偷渡」，那這次多了那麼多個，豈不是一大群偷渡客啦。
這哪是能像先前那樣處理呢。上頭的大隊馬上調派機動組的司法小組，進駐新港處理這批意外「多」出來的漁工，小小的安檢所除了有自己人外，還有持槍警戒的機動組人員，而司法小組部分則派出重兵，隨時處理進港後的偵訊作業。除了先前的蒐證、清點行李、清艙檢查、核對進港名單、維持秩序等等不變外，還得將那批多出來的漁工進行隔離訊問，同一時間也要急電給恆春的安檢所及他們的漁會，確認究竟這批人有沒有通過他們進入台灣水域的許可。只見值班（註：值班勤務就像是派出所門口的服務台，是處理或調派所內大小事的核心單位）除了要不斷的打電話聯絡恆春那邊，還得應付上頭長官打過來關切的電話，一有時間還要補打處理紀錄，說明當晚情形，當時恐怕連「忙得不可開交」這句俗話，都無法形容輪值班學長的處置情況。至於那晚（該船進港時間已是晚間八點多了）的後續，我已印象不多，只記得隔天恆春漁會傳來核可的公文，就這樣那批被留置的多出來的漁工，随著公文的發下，他們也就合法的隨著恆春派來的漁船，接駁至它港作業。
前幾天，是我第三次遇到大陸漁工的來來去去。受完士官訓後回到新港，就接到消息，本港籍的一艘船將載一批大陸漁工返鄉，出港時間非常有可能是在我輪值班的時候。
「啥米！！是在我輪值班的時候嗎？？」這是我聽到後，直接傻眼的反應。我想起第二次的那位輪值班的學長，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難不成我才剛回來新港，還沒複習過去的東西，就要我負責統整此次出港嗎？那天，好死不死的，主官放假、副主官去地區聽講習，整個安檢所最大的就是坐在值班桌的那個人，難道真的要我硬著頭皮去處理嗎？我可沒有統御調度的經驗呀。
那天早上，我是輪早上六點到十點的值班，一上哨交接時，學長便已寫了一張便條，載明如果真在我那班要出港，有哪些要特別注意的，雖然只列出七點，但是每一點我可都是第一次接觸。那時，只期望能拖過十點，這樣我就可以從主易客，變成了協助的人啦。
但是老天還是不給面子。時間才剛過九點，那艘船的船主便拿著它的出入港報關簿，和一疊大陸漁工離船通報書，出現在安檢所門口。「不會吧，現在就要出去啦？」我心想。不！我還沒想完，安檢所便已經聚集了一批提著大包小包行李準備回家的漁工。我只記得腦袋約有一秒的空白後，馬上回過神來想：「這是我的工作，我現在正輪站值班桌，我必須要負起調動的責任」。
仔細算了算安檢所內正在值勤的人，兩個船檢人員加我才三個，其他人都在補休，主副官又不在，實在很難去靈活的調度，只好依著上一班學長留下的便條，當作錦囊般的一一照作。首先，還是得確認身份，先拿了船主給我們一疊由漁會發給的「大陸漁工離船通報書」，證明這些人已經經過核可，要離開台灣水域。同時，順便要船檢人員先收了大家的勞務證或相關證件，一一核對名單上是否有出入。
慘了！早在前一天，漁會發給我們合法離港的名單只有二十多位，可是整理通報書後，竟多出了十一位是不在先前名單上的，當時我並不知道有離船通報書，便是已經過漁會核准離港，想說怎麼會一下子多出那麼多人咧？前頭說過，多一個算偷渡，少一個算落跑，那這十一位是算什麼呢？（事後詢問漁會才知，船主辦完離船登記後，就會發給漁工離船通報書）。
再加上，我是第一次自己統籌調度，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事。一下子要指揮船檢人員去清艙檢查，並且拿攝影器材做蒐證，一下子又要打電話給一堆上級和相關單位，要跟他們知會我們有一批大陸漁工要返鄉，還要接聽大隊勤務指揮中心打過來詢問出港的事情，同時因為漁船非法超載（卅餘人共擠一艘船上），必須額外開勸導單進行勸導，外加還要自己出面維持一下鬧哄哄的秩序（因為總共才三個人在場幫忙呀！），同一時間又有好幾艘在外頭捕完魚要進港消關的漁船，又不能棄他們不顧，只好指揮其中較無經驗的學弟幫忙報消關，好幾件事同時在進行，根本忙不過來。
好不容易該處理的部分都已經處置完畢，將該船放行出港後，沒想到上級單位一通電話過來，劈頭就問：「名單上多出來的十一名漁工，是怎麼回事？」我那時還不知道離船通報書已代表辦妥離船登記，一時答不出來，電話彼方更直接的問：「你這樣隨便放他們出港，是挖洞給我們跳囉？」那時，我只能冷汗狂流，拿休假來賭是死是活了。
十點鐘下哨，我拿了那份「新」的出港名單，跑到漁會去核對實際辦妥離港登記，可以合法離開台灣水域的名單，才知道漁會方面一時的疏忽，忘了把最新的名單給我們，實際上有著離船通報書的大陸漁工，都可以讓他們隨船離開台灣（盡管事後被學長笑說怎麼會連這指都不知道），那時的我，才真正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回到安檢所，立刻打電話回報上級說明此事，才讓我的休假保住了。
這是我的第三次遇到大陸漁工來來去去的經驗，也是一次手足無措的難忘經驗。其實我們跟大陸漁工的共生關係，不只是在繁文縟節的公事上往來，私底下的大陸漁工是很可愛的。
我們每天的清點，是怕他們趁著來台灣工作的機會，溜到外頭打工，成了名符其實的偷渡客。可是他們私下也很無奈的跟我們報怨說：「我們會來台灣合法的捕魚，其實只是想要賺錢養家活口，每個月一萬元左右的穩定薪水，比去外頭偷偷摸摸的打工，來得穩定些，根本沒想過要離開船上，到台灣其他地方打工，畢竟那是非法的，誰也不想落得遣返的下場。在船上是苦了些，但是多多少少可以定時定量存些錢，給家鄉大大小小過好生活。」
也有很多大陸漁工，平時喜歡聚在一起喝喝茶打打牌，遇上了我們點名時間，還會要我們坐下來陪著他們喝杯茶休息一下，當然，公務在身，還是保持距離好些。記得過年後不久，也是在點名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大陸漁工，泛著微醺的臉孔、帶著興奮的心情，拿著一瓶未開封的高梁，硬要塞給我們，他說：「我在大陸的老婆剛剛生了一個小孩，是男的，你知道，在大陸生男孩是很重要的吧」。我們很為他開心，隻身來台打工，能在過年前後聽到這好消息，真的很為他跟他的家庭祝福，只可惜我們禁止喝酒，之後把酒退還給他，但是他開心的心情卻迴盪在我心中好久好久。
當然，管理大陸漁工有樂也有苦。為了體恤大陸漁工常年待在船上工作的辛苦，台東縣政府在新港漁港劃了一區「大陸漁工暫置區」，在此暫置區內，我們允許大陸漁工上岸走動、上廁所、洗澡或打電話。但是給他們方便，他們也就當隨便啦。只要不在我們視線監督時，他們就會溜到雜貨店採買、跑到未規範之區域打電話、在漁港內閒晃、偶而還溜去逛夜市，雖然最後都還是會回原船，但是這已經是顯然違反我們的協議了，只好像官兵抓強盜、老鷹抓小雞般，不停的把他們趕回暫置區或原船上安置。
更麻煩的是，漁工們生活在小小的漁船上，難免會有紛爭鬥嘴，小則吵架，大則動手打人，我們也都必須出面調停這些有的沒的紛爭，有不少學長因此被掃到颱風尾，誤傷了自己。有一陣子，膠筏違法雇用大陸漁工出港捕魚（註：法律規定膠筏或舢舨不得雇用大陸漁工），本來台東縣政府是消極的態度面對，盡量不處罰，但是因為本人在下我一次的查獲肢解捕殺鯨豚屠體後，引發了膠筏究竟可否雇用大陸漁工的爭論，此事連鎖影響了好幾個縣市，漁民和政府爭吵了好幾個月，在此期間我們的工作裡，額外加上了積極的勸導並蒐證等項目，搞得大家叫苦連天，還好漁業署最後做出決定，十噸以下（含）的漁船全部都不可以再雇用大陸漁工，以保障單人作業的船筏的生存。雖然此事有了期望中的結果，但那段日子，光是處理非法雇用的蒐證資料，就弄得連覺都不夠睡了，實在累人。
這次談的大陸漁工，是自我分發到新港後，陸陸續續發生且是親身經歷過的事件，雖然其他外縣市的安檢所管理方式不盡相同，可是就以花東兩縣最大的漁港、聘雇最多大陸漁工（約200人上下），光是管理這些人，就夠讓人心煩了，況且勤務值勤上也不能因此而獲得時數減少的優待，實在是個苦差事，何況前幾天走了那一批漁工後，又要重新整理剩下來的大陸漁工人數及資料的更新，後續作業根本沒完沒了，看樣子，我跟大陸漁工的糾葛，還有得纏咧！！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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