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聊話題] 大陸漁工(上)
過去，對大陸漁工的印象，大概是從電視新聞來的吧。那是一個幽暗的船艙，沾染了黑烏烏的油污，迷漫著悶臭的體味，露出了數張張驚慌的臉龐，媒體鏡頭搭配著Spotlight，或許\是無助、或許\是驚愕、或許\是擔心，從大陸漁工的臉上，只覺得有種失措的感覺。
今日，船艙還在，油污仍存，體味依舊迷漫，大陸漁工卻給我截然不同的感覺，那是我在新港和大陸漁工共處的新體驗。
* * * * *
一直以為「大陸漁工」這個名詞只存在新聞當中，也以為大陸漁工必須擠在一艘小小的船上，停在遙遠不見陸地的外海上，過著「載浮載沉」的生活，一直到我被分發至新港時，才發現我的生活竟然和大陸漁工如此緊密結合。
記得到新港安檢所的第一天，所長就要求我跟同梯Jack分別跟著學長們去點名。乍聽之下，還以為跟新訓時一樣，大家要集合一下，然後一一唱名答有，順便看看大家要不要成互助組隊形，提出大家商活上的問題。可是想想，不對呀～我們才剛下一線，只是個小小的二兵，怎麼可能由我們來點名？
後來才知道，新港漁港在東部是個大漁港，在花東兩縣裡，是最大的漁港，它的漁工需求量也是相對來得大。但是近年來，成功\鎮年輕人外流人口嚴重，盡管有著相當有名的成功\商水在這裡，也還是留不住年輕人想出外打拼的企圖心。隨著出海捕漁的船長年歲漸大，該後繼的年輕人出現斷層，不得已，船長們只好向外尋找願意出海捕漁，又能夠接受微薄薪水的漁工。
此時，船長既無法在鎮內（即便是全台灣，也已經少見年輕人願意出海捕漁了）尋找，只好向外求援。其一，是採用來自東南亞的便宜勞工，但是申請外疾漁工就跟申請外勞一樣的困難，對雇主而言，他必須要合理聘雇的理由（例如家庭照護），也要擔負起複雜的申請程序和龐大的申請費用，這對絕大多數學歷不高的漁民們，已是相當頭大的問題，因此鮮少人會尋求此路。
另一條路，則是採用來自大陸的勞工。礙於台灣和大陸在政治上的隔閡，兩岸始終無法以政府對政府作為對口單位，台灣方面便代由國家和民間共組的財團法人機構，處理對大陸的所有事務。明文上，台灣政府禁止兩岸在經濟上的密切的往來，但實際上，由民間團體的居中和旋下，改以民間的方式取其法律漏洞，間接影響政府部門不得不為全民經濟妥協，因此迄今，台灣政府是採取不鼓勵也不反對的消極態度，來面對兩岸民間的經濟事務。
其實，大陸漁工的聘雇也是如此。早先的台灣是不能雇用大陸籍的勞工，原因在保障國內的就業福利，但是時代遷移，傳統士農工商佔社會階層的比例也大幅度的改變，隸屬於「農」之下的農林漁牧比例已經日漸縮小，進入年邁的漁民為了生計，不得不尋求政府的幫助，希望開放大陸漁工的進口，再加上民間力量的從中運作，促成了今日「台灣漁船船主境外雇用及接駁安置大陸漁船漁員許\可及管理辦法」。
顧名思義，這個法多多少少維護了台灣政府禁止民間經濟往來的立場，也多多少少幫助了漁民的生計。台灣的漁民如有需要，便可「在境外雇用」大陸漁工，然後經許\可後由漁民「自行接駁進入台灣海域」裡安置，政府方面不多做干涉，僅對大陸漁工審核資格罷了。
所以，台灣的船主如需雇用大陸漁工，他要透過台灣的人力仲介公司（通常是台灣對大陸的單窗口人力仲介公司），向大陸的人力仲介公司申請大陸漁工。同一個時間，要準備相關的證件向當地漁會提出聘雇申請，由漁會向政府單位核報許\可入境名單，當兩岸雙方都確定「大陸漁工甲」獲得允許\進入台灣水域時，再由台灣地方的漁船到外海或公海上接駁大陸漁工進入台灣海域。
從此看來似乎咱們海巡人員其實無插手之處，那麼你就錯囉。當「大陸漁工甲」一旦獲得許\可進入台灣海域，接下來負責看管的責任就落到我們身上了。前面我說過的「點名」便是看管的方式，依照本安檢所的規定，一日要清點兩次、清查一次、外加不定時清點大陸漁工一次，清點就像是學校老師在點名，到每艘船去唱名，清查則是以查核其漁工識別證為主，簡單說，就是不能讓任何一個大陸漁工溜走。
這跟台灣屢見不鮮的大陸偷渡客有關。鑑於大陸漁工比偷渡客來得合法進入台灣水域，他要溜走的機會也比別人大，為了確保每一個大陸漁工都能夠在掌控中，海巡人員就得要確實掌握港區內的大陸漁工人數和名單，「絕對」要和實際上相符，否則就是有人借機偷渡上岸了。
剛前面提的點名只是一個慣常的勤務工作，看似簡單，但真要卯起來一一清點，那絕非是易事。台灣對於大陸漁工的安置作為有兩種。像屏東的東港和宜蘭的蘇澳港是一級的大漁港，它們的大陸漁工數量動輒千百位，為了方便管理，所以有陸地上的安置中心，所有大陸漁工都必須住進此安置中心統一管理。而像新港這類中小型漁港，大陸漁工數不多，如果弄個安置中心，不符經濟效益，所以改以暫置於原雇有船舶上，也就是以船為家，住在船上（也就是我們為什麼常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他們都窩在船上了）。
試想想，當船筏進港後，停泊的方式絕對不像汽車一樣，還可以沿著岸邊排成一長排，那新港豈不是要挖好幾個內港來容納這近300艘的船，如果各位有去過漁港的話，應該都看過漁船都是橫式的排在一起，然後要上下船就得爬過一艘再一艘再一艘再一艘……當然，如果我們要一一唱名住在每艘船上的大陸漁工，那麼我們也得學習著漁民們，得爬過一艘再一艘再一艘再一艘……（目前最高紀錄是連爬七艘）。
別以為爬船點名很簡單，因為漁船從清晨出港作業，要直到太陽落下才會進港，真正要能夠全部清點所有的大陸漁工，就得等入夜後，船筏都進港後才能一一點名。那時不但要一手拿點名簿、一手拿手電筒，還得注意負責拿DV作清點蒐證紀錄的人，有沒有只聽到「噗通──」一聲便消失不見，自己還要邊喊著「點名！點名！」，邊爬過一艘一艘的船。
過去，只要是上頭長官交代的「威力掃蕩」大清點，就是讓人頭痛的點名時刻。不僅左右隔壁鄰哨要派出多組兵力，分別看守所有新港漁港的出入口，然後我們自己再兵分兩路，從內港及外港實施不得馬虎的點名。也正因為太精實了，每次總有人沒注意到船上都是滑溜溜的油污和海藻，縱然一跳便失足滑倒，這皆是常有之事（連我自己都差點傷了寶貝蛋哩～成了大頭安公公）。
（請接「下」篇）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