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聊話題] 兩難
如果我能有榮譽假,那恐怕是踏著別人的鮮血取來的,只是我當時沒想到事情會鬧那麼大。
* * * * *
我常遇上兩難的情況,可是卻也沒有這次般的難以決定,尤其,在我做了這個決定後,引來更大的波瀾,卻是始料未及的。
放假的當天(海巡是晚上18:00放)上午,我的勤務是四點到九點的安檢,依漁船作業習性,在凌晨到天剛破曉的這段時間,是出港作業的黃金時間,絕大多數的漁船會選擇在此時出港捕魚;而在此之前,台灣才剛經歷一波寒流來襲,甫回溫的新港漁港,早已擠滿耐不住多天等候的漁民,準備蓄勢待發衝出港捕魚,此時也正是為我們所暱稱的「大出船」。
凌晨四點剛上哨,漁船其實已經出港泰半了,再加上前一天因為熱水不夠,我洗了一個不太熱的熱水澡,身體有些著涼,渾身不舒服,吃的東西全都被我吐出來,遇上大出船的尖峰時間,對於漁船的安檢,其實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下船安檢。跟我同時接哨的學長CF,因為是老兵了,也想說照規定稍稍安檢便罷,畢竟大出船時間,僅三個人負責安檢跟報消關,其實已經很吃緊了。
時間很快的過去,快八點時,CF學長的哨也快結束了,而我雖然還有一小時餘,不過出船情形已經減少很多,好不容易大家可以稍微坐下來休息,我心裡也正盤算著等一下下哨後要到哪裡打盹(因為隔兩小時後,我又得再上哨),一分面自己的身體因為不舒服快撐不下去了,另一方面則是昨晚只睡了五個多小時,實在太累了。卻沒想到,事情才從此時正準備引爆。
七點四十多分吧,本港一艘大型膠筏進港,CF學長想說應該是他這班的最後一艘船吧,搶在我前頭跳上船去安檢,而我則只負責將報關簿取來,替該船消關。不到一分鐘,CF回到安檢所,提及他在船上看到的一件怪事。
在船舷右側有一堆由保麗龍堆積起來的「物體」,似乎有目的要藏著什麼東西地將「物體」小心用保麗龍掩蓋著,CF學長掀起了一塊保麗龍,發現裡頭是好幾包由飼料袋所包裝的漁貨,他問了船長捕到了什麼,船長只說「鯊魚」。但奇怪的是,同艘船的舺舨上,卻擺著一條尚未宰割的鯊魚,何以這條鯊魚沒有宰割,另外一條卻切成一斷一斷的放在飼料袋裝著,甚至還用保麗龍企圖掩飾。
CF學長回到安檢所提及此事,我們也覺得怪,坐在值班桌的另一位學長,便問了拿報關簿給我的大陸漁工:「你們抓什麼魚呀?」
那名大陸漁工回答的答案跟船主一樣,可是此時卻做了一個詭異的動作。在他說捕的是鯊魚的當下,右手卻比了一個波浪的動作。
波浪?什麼魚是像波浪一樣的上下游動呢?鯊魚是左右游的呀?
海豚!!這個名詞突然從我腦裡一閃而過,我隨口說:「不會是海豚吧?」我看了看CF學長,似乎他也被我突如其來的誇想嚇了一跳,決定再去那艘船上仔細看看。我和他便帶著蒐證器材,重新登船再度檢查一次。
上了船,我才看到那一堆保麗龍不太整齊的擠在一角,而裡頭似乎真的藏的一包包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物體」,通常會這樣做,想必是帶進來某些不合規定的東西。我再一次問了船主,究竟他們捕到了什麼。船主見我們兩人一起來,還帶著蒐證用的DV,不好意思再隱瞞什麼,只好說真的是捕到了海豚。
「我們是撈網的時候,看到牠已經被捕到裡面了,而且已經死掉了,想說不要污染海裡的環境,才決定把牠帶進來。」船長如是說。
那還得了,海豚是保育類動物,本來就不能隨便捕撈的。我和學長決定一方面先蒐證,看看他們帶了多大隻的海豚進港來。另一方面則回報給值班,由他決定要不要往上報。可是我卻沒料理到,這兩個動作,註定了當天稍晚一場大事件的發生。
由CF學長負責在旁邊蒐證,我來取出那一包包的東西,一一打開檢視。走到保麗龍堆的旁邊才驚覺,這一座堆起的小山可不是隨便堆堆的,如果不打開僅從外觀看,可能只會以為是一般放網用的浮標保麗龍,但是當我拿起第一塊保麗龍時卻被嚇了一跳。那塊保麗龍朝向裡面的那側,沾滿了腥臭的血跡,而露出來的第一包飼料袋卻仍然還在滲血中。
我並沒有細數他們用了多少塊保麗龍蓋著這條海豚,只是當我能夠看出那一陀被保麗龍蓋住的物體時,移出的保麗龍卻已經覆滿船上所能踏腳的空間了。我的第二次驚嚇,則是從那一堆飼料袋露出後開始的,我原先以為他們帶了一整條的海豚進來,可是當我們把保麗龍全數拿開後,見到的不是一條,而是一堆一包包的飼料袋後,才知道船主早就在外海處,把海豚支解了。
原本以為只是一條海豚大喇喇的出現在眼前,卻沒想到已經變成屍塊的海豚已被飼料袋裝成一袋一袋,為了蒐證正確,我接下來必須全部把飼料袋裡的東西倒出來,確認牠是海豚的屍塊。之前只看過海豚,連摸都沒摸過的我,竟然跟牠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就是那冰冷冷的屍塊。那時一個袋子約莫裝了兩至三塊屍塊,然後分成了近十包左右,數量之大之重,我得用拖拉的方式,才有辦法從堆成小山的飼料袋中,一一取出並且倒出來檢查。
這一倒可不得了,平均每一包至少都裝滿了三大塊屍塊,如果以十包算,最少這隻海豚被切成了30大塊(後來才知道,船主宰殺了兩隻),而海豚血之腥臭,那可不是一般魚類所能比擬的,我沒辦法形容出來,畢竟這已經是很殘忍跟血腥了。
另一方面,當我們第一時間發現是海豚後回報給值班,由他決定接下來的動作。他礙於自己也沒經驗,只好先要我們蒐證,然後再問當時的在營主官決定要如何處置,也不知是不是主官正在睡得正飽,可能沒聽清楚我們說什麼,以為我們抓到了大量捕殺海豚的漁船,便要我們向上承報。而海巡第一線的單位往上一報,就是類似警察單位的勤務指揮中心,我們也有勤指中心負責所有事件的調派跟指示。這一回報更不得了,勤指哪能隨便了事,接到我們回報的第一時間,便通知了大隊長和機動組的司法小組,直接前來我們安檢所處理。
這個事件至此終被捅了出來。機動組是負責整個大隊與各安檢所緊急事件的支援與處理,像此次事件牽涉到法律上的問題,該組所屬的司法小組就必須前來我們這邊協同處理。據隨車前來的小兵說,他們當時本來還在外頭巡邏的,突然接到機動組來電,說勤指中心要他們調頭回去載組長,並且在半小時內抵達新港安檢所。就這樣,他們連早餐都沒吃,回去接了組長,便以時速100公里的速度,直奔本安檢所過來。
鏡頭再回到安檢所這邊。因為已經往上通報了,也不能隨便虛應船主。只好要求他們把船開到安檢所旁邊停靠,然後再取出一小部分的屍塊做為證物保存。CF學長說,過去他們也有類似的案例,為了取證物,那時把所有的海豚肉取拿回到所內的冰箱存放,結果沒多久,肉開始發臭,搞得整個冰箱都是臭掉的海豚肉。鑑於過去,這次我們學聰明了,只先拿了三大塊肉起來,先移放到安檢所裡,再決定該拿到哪裡冰。在進行取證物的過程中,機動組的人也到了,那時才知道這件事經過一層一層的上報,局長辦公室竟然也打電話過來關切,希望了解我們處理的進度(我該不會真的玩大了吧~)。
機動組一到,看到這件事原本可大可小,可是卻不小心通報到連上頭的長官都知道了,只好一切照程序來,而我們的壓力也正排山倒海而來。首先是漁會的工作人員,在我們第二次安檢那艘船的時候,便已發現我們的動作不太對靜,便連忙出來關切;沒多久,漁船改停安檢所旁時,漁會的理幹事也出面緩頰,認為我們怎麼不抓走私槍械或毒品,反而抓這不小心捕到海豚的可憐漁民;當機動組人員大批過來時,漁會的理事又跑來碎碎念,指責那位先發現的CF學長,害得人家的家庭不安寧。
其實我們當時真的是有苦說不出,在海巡的勤務多半是圍繞著捍衛海岸的穩固為中心,所以上頭的長官一直要求我們必須加強所有進出港的漁船和岸際人車的察查和盤問,有任何的可疑都應該要舉發。處在漁港的我們,天天被這兩項要求壓得喘不過氣來,難得有一些些可以舉發的,我們怎麼可能吃案,把事情壓下來呢?如果日後哪天被揭發,就換我們不能隨便了事的。
於公,來自上頭的壓力,我必須依法處理;於私,船長平時以捕魚為業,也沒有做什麼非法的事,船員全是大陸漁工,只是想來這邊賺點錢,卻被我們的安檢,扯出來這樣一則事件。我沒有辦法那麼的客觀冷靜的說,他們就是犯了野生動物保育法,畢竟我的心腸多數還是軟的,會試著幫他們找理由,想說他們也是不小心放網時,讓海豚給跑了進去,而會帶進港來,也不過是因為那幾隻海豚已經死掉了。但是來自上面常常督導的壓力,卻還是想掙點小功,讓上頭知道我們這些小兵們,值勤時不是像他們所說,一直都在打混不認真。一旦這件事做成了筆錄,也將代表他們會受到司法的審判,他們違反的野生動物保育法,刑責又那麼重,我總不能害他好一陣子都無法捕魚吧?
這一連串的矛盾,讓我覺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可是那時想說STOP的機會已經沒了。當事情往上呈報的那一刻,想隱藏也隱藏不了。家屬方面,大概在漁港內的親朋好友都來了吧,不是希望我們網開一面,要不就是圍在一起關心這件事的發展。而那位CF學長來自漁會的批評聲,承受了更大的壓力,雖然我們自家人很挺自己人,但畢竟我們還得跟漁會和漁民共處下去的。做筆錄的同時,大隊長也來此關切,看他的表情似乎很開心,畢竟這好歹也是小功一件,沒有功也會有賞的,但是他知道我們又受到民眾的多少批評嗎?
這件事發展到做筆錄時,似乎大家心裡都知道接下來的動作,機動組的說,等他們做完筆錄後,必須移送到台東地檢署。我心裡也有個底,我大概有假了吧,可是卻沒有任何的開心,因為我護送他們回到原船時,我看到家屬的心情跟臉上的表情,他們很焦急卻不知能做什麼,他們很擔心卻不知能問什麼,他們很傷心卻不知能補救什麼,只能煮了一鍋麵,希望我們給他們時間吃麵。
四個人坐在船上,靜靜吃著麵。我無法看著他們,因為船主一直投以哀怨的眼光過來,那是種不利的刀刃,用力的刺進你的心,不會立即痛死倒下,但是卻會在心頭上保持一段難受的感覺,因為他們並不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呀。從筆錄開始到移送離開的那段時間,我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他們旁邊戒備著,他們不斷地投以這樣的感覺,向我表達他們的無辜和我的殘忍。其實,我很想跟他們說:「我也不曉得會這樣呀!你以為我們天天被督導,被上頭的罵不認真,我們就會很好過嗎?」
他們當然不會明白,因為他們只認為說,我們只抓好欺負的漁民,卻不敢抓那些走私偷渡的人。這種無言,在我這邊無言,在船長身上,我也看到了他的無言。
事情並沒有隨著他們被移送而結束。當天傍晚,我跟CF學長剛好都要休假,在等客運的時候,一名男子剛好騎車行經我們旁邊。他停車下來,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我眼神跟他交會的剎那間,竟發現他正瞪著我們兩個,彷彿還在抗議今天過於嚴格的處置。我想,這種不諒解,恐怕還會持續一陣子吧……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