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憂鬱年代
「人不久將苦於目標的虛幻,而不是苦於目標的缺如。」
--尼采,「道德系譜學」
最近看到一則報導,上面說﹕以前的人,有就是大致上經歷過60年代的人,集體呈現焦慮的情形﹔而現代人,正在超越千禧年的,則有憂鬱症的傾向。
冷戰還沒結束的時候,大家還會在那種一個按鈕,核子彈會毀滅整個世界的荒謬情境下,很自然地思考人類的存在,而表現出些許頹廢虛無,又帶著優雅理想的情懷。
然而,隨著邪惡帝國蘇聯的瓦解,柏林圍牆的倒塌,資本主義的空前勝利,在太平盛世的花花世界裡,生活卻日趨平淡。過去日夜夢想,認為距離遙遠的事物,紛然踏至 (例如,在台灣而言,政治民主,言論自由,很多的第四台。) ﹔ 但是人們覺得,好像也沒有變的比較快樂。雖然生活變的越來越健康 (不太抽煙,有機會運動,不曉得賭博) , 娛樂變的更加光彩華麗 (24小時的MTV,要玩很久的電腦遊戲,全世界的
WWW) , 但是,依我看來,分析到最後,只是呈現出欣欣向榮的無聊和三八。
憂鬱的年代。理想毀滅的年代。生活與物質的年代。天使會掉入凡塵的年代。
溫德斯的「慾望之翼」創造出後現代世界的精確影像﹔在後現代中,他不帶有批判犬儒的味道,反而是樂在其中,用著剛才提到的無聊和三八的方法 (在這是沒有貶意的),「卡入」現實生活的土地中,使得現代通向後現代,成為一條可能的明徑。建築師貝聿銘被人問起,像他這樣正統的現代主義者,如何看待後現代的現象,他說﹕「在後現代中,我反而更自由了。」
從另類到主流,從悲劇過渡到喜劇,就如同人從活力充沛、憂愁厭世的青少年,到一個老成持重、而立不惑的成人世界,這其中或許有著不捨和傷害,但卻有殘酷的必然性。
然而,這個轉折並不是對立的,不應該是對立的,其中,感情和人性應當是一貫的、發展的,達到羅蘭巴特所謂的「愛戀的距離」,這也是本文的重點和目的了。
二、水晶與火燄
「我很少忽略我自己。」
-梵樂希
「嚴格來說,我根本不考慮作品的深刻意義。」
-紀德
老實講,提出上面兩句話有些危險,也可能造成一些誤解﹔梵樂希做為法國本世紀最重要的形式主義詩人,不曾停止質疑及嘲弄作者,怎麼會「很少忽略我自己」呢﹖而紀德,一個整日懷疑與思考的自由主義作家,在我看來任何藝術很難在表達人性上比他更生動了,怎麼會沒有「深刻意義」呢﹖我想這多少表現出藝術方法上和作家個人的曖昧關係。
卡爾維諾在他那本「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曾提出寫作的兩個很大的派別﹕水晶和火燄。
水晶是一種構造完美、堅硬透明、看的見摸的著的、非常昂貴希有的物品。意指在藝術上,構造也應當健全完美,技巧要精緻繁複,內容要輕巧精彩,總而言之,做工要多且細,達到一種人工造出來的價值。更重要的是﹕水晶是透明的,現實要經過水晶的折射或反映,才形成藝術,這幾乎是藝術最重要最基本的法則了,也就是巴特所提,除了音樂之外,所有藝術都可以稱為「折光藝術」。
既然水晶這一派,是藝術的本質,而且又有極高的價值,那麼火燄那邊到底是什麼東西﹖卡爾維諾顯然是水晶派的,整本書都在談水晶派,火燄派只寫到幾個字,但他極為睿智地把這個問題存而不論,讓有興趣的人自己去尋找。(像我就對他沒寫到的那一部分,感到很有興趣。)
火燄是一種現象,沒有實體,具有很大的能量,通常是毀滅的力量﹔只是一種光和熱,一種感覺﹔在藝術上,它到底代表什麼呢﹖首先,它是不是藝術都還是問題,現在大致上不稱它為藝術﹔它是存在在每個生物體,最原始、最基本的一個觀念或原理,例如,太陽的熱能,人身體的熱能﹔它生成,它毀滅,是種永遠在運動的現象。
再問一次,火燄派的藝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是個有點難回答的問題,單有火燄不成為藝術,火燄必須和水晶結合才能產生藝術品,也可以說,水晶映照、折射火燄的光和熱,藝術才誕生。這個事實帶有一點悲劇色彩。
卡爾維諾和佛斯特都不約而同地,稱為這類的藝術有預言的功能,意味它對現實和其法則要有極深刻的了解﹔火燄派藝術家基本上都是現實主義者﹔佛斯特還進一步提出,他們還必須是「謙虛」和「沒有幽默感」,並且是有些「粗糙」的 (和單純水晶派比起來。) ﹔ 最詭異的一點是﹕佛斯特說,這類小說可以從中聽到歌聲﹔他列出這一類作品的代表作﹕「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咆哮山莊」,和「白鯨記」。
水晶是藝術的實質,火燄則是理想,兩者有不同的方向和道路。水晶派的作品一定受大眾的喜愛,有一定的市場價值,有評價的標準,這其實和水晶珠寶這種觀念吻合。水晶派欲達到藝術上的永恆完美性,必須表達一種比屍體還冰冷的主題 (水晶是冰冷的)。完美性和死亡結合,和無生命結合,例如馬拉梅的作品不外是死亡,寫了很多著名的墓誌銘,詩中充滿白色和藍色的意象﹔而里爾克有首詩乾脆送給愛人當墓碑用。
而火燄派的作品觀眾讀者是宿命地限定的,市場價值不是極好就是極壞,沒有標準。水晶映照火燄,火燄卻會燃燒水晶﹔如果藝術家火燄性格過強,火燄會把水晶燒到發生本質變化,即是佛斯特提及的「粗糙」特性﹔更有甚者,若藝術家生命過於炙烈,一切就會燃燒殆盡,走向毀滅一路。例如沙特形容韓波是一種「爆炸」狀態 (「在旁邊的就在後面。」) ﹔另外梵谷為最著名的例子。
尼采在他的「悲劇的誕生」一書之中,提出阿波羅和戴奧尼色斯,即和這裡的觀念極吻合。阿波羅是藝術的起源、藝術之神,即水晶的精神﹔戴奧尼色斯則代表著原始的生命力,和火燄的道理相似。悲劇精神就是戴奧尼色斯的精神,但是,悲劇的誕生,則要戴奧尼色斯和阿波羅力量的結合。
有一點呼之欲出的是,火燄派戴奧尼色斯的藝術,佔據我們對藝術最偉大崇高的認知。它是一種不斷變化,不斷運動,有時速度過快甚至自己燃燒起來的藝術。我們將會看到一連串「偉人=聖人=藝術家」的名單﹕米開朗基羅,梵谷,塞尚﹔貝多芬,舒伯特﹔「伊底帕斯王」,「哈姆雷特」﹔歌德,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湯馬斯曼﹔電影上則要老掉牙地重提奧森威爾斯的「大國民」,和尚雷諾的「遊戲規則」。
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這種藝術的特性是不準確,技術過樸實簡單,有時還是粗糙的﹔它也是難以傳承 (它只散發個人魅力)﹔更恐怖的是,它的毀滅慾,這種毀滅慾是本質的、宿命的。(「文學有如磷光體,它在將要熄滅之際才閃爍出最大的光輝。」巴特語 )
如果一個時代,強壯偉大到可以承擔這種毀滅,就產生了藝術上光輝的高峰時期,像希臘時代,文藝復興,還有現代主義。
但是,不幸的是,很多時代無力面對這種毀滅,那是羅馬時期、中世紀、巴洛克、洛可可,還有,老天,後現代,也就是現在這個時期。
這是個人地位下降,物質價值昇高的時代。我們無法忍受任何毀壞,我們甚至無法認識到「偉大」的概念,進而嘲笑這個概念。
但是,還是要面對現實,巴特說,寫作中的語言結構是無法改變的,是歷史的,社會的,宿命的,當代作家只能和它對話,自願或不自願地。同樣地,藝術創作也存在著這種語言結構,而我們可以把它概稱為「後現代」,就像以前的羅馬時代、巴洛可、洛可可一樣,我們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了水晶派當權的年代。
三、憂傷的專業性
藝術家明白事物的意義並非真理,這種認知即為智慧,一種大智……
意義不只停留在事物的表面,而走的更遠,被意義之外的東西所吸引…… 對象不是那樣的技術,而是像「震顫」這樣的奇異現象。
巴特,「親愛的安東尼奧尼」
在工業社會中,專業性、技術,為最重要的謀生工具﹔在藝術成為工業的時候,這也成為必要的手段﹔但好的藝術家,會知道他要發揮的不僅是專業性、技術,他懂得技術的限制,可以操縱、也可以超越它﹔在他操縱時,他試圖達到意義的準度﹔在超越技術時,他表達了意義的不明確性。
現在言規正傳,回到溫德斯的「慾望之翼」上面來。溫德斯很清楚,電影,尤其是在工業體制下,是個敘事的藝術,一種虛構的劇情長片。既然是虛構,那就虛構到底吧﹗黑白的,有獨白,內心獨白﹔演員可以看鏡頭,音畫可以不對位﹔加個天使吧,一個不夠,還要一群,還要一個女的﹔至於敘事嘛,要講故事,故事要精彩,什麼最精彩﹖啊,馬戲團,空中飛人,空中飛人和天使的愛情故事,這個好玩……
這裡,技術簡直可以當成一種缺陷,帶有一種憂傷的的色彩。
本片主要的動作是「說」故事。觀眾常常會感到一個說故事的人,不時出現的,像是唸日記的旁白 (有時還會唱起來)﹔文學性,不自然的對白、對話 (我想只是要呈現虛構性,而不是技巧拙劣)﹔常常看鏡頭的劇中人物﹔直接穿插的紀錄片內容﹔黑白和彩色的交替﹔女主角在結尾對天使的長篇獨白,有一段是面對鏡頭講的﹔最後還加上「等待下一集」這樣電影化的用語。我想,這些呈現出一種對技術、技巧的成熟掌握和超越。溫德斯並不侷限於表現技巧和專業性 (但他的確掌握得很好) ,而是用他的視野、觀照來調整、建構、甚至顛覆他的敘事,而達到一種意義的模糊和含混,真理的「不在」或持續變化。而他甚至可以說對後現代的「完全投降」,非常自覺地體認到當代的社會環境,知道如何在可口可樂和麥當勞的年代,利用我剛才說的那種 (不帶貶意的)無聊和三八的方法,進行一種接近無俚頭的意義顛覆活動,而為一種「陌生化」、「疏離」、或者說「形式上的道德」,做出精彩的回響。從另類到主流,從悲劇到喜劇,從現代到後現代,溫德斯多少是個典型的例子。
四、一個愛戀的距離
…「小說的發展」一詞也將不再是虛假的學術標籤或瑣瑣碎碎的枝節技藝,而變成真正重要之物,因為「小說的發展」即隱含著人性的發展。
佛斯特,「小說面面觀」
雖然這是水晶派當權的後現代,但我們仍然可以聽要一些弦外之音,然而,我們將驚覺,這個聲音是後現代理論的建構者-- 巴特他所發的。
「一個愛戀的距離」是巴特他對電影的態度﹔距離是美學上的距離,即標準的水晶派論調﹔那麼,什麼是「愛戀的」呢﹖是人性﹖是情慾﹖是感情﹖這又完全偏向火燄派的理想。水晶和火燄在巴特眼中又再度結合,而成為一種書寫的「悲劇性」,即是「書寫不停把意義消失,而完成一系統化的免除意義。」即使是「作者之死」,也要伴之以讀者之誕生,而真正的讀者必須是悲劇的讀者 (或聽者)。
一個道理似乎隱然若現﹕火燄與水晶的結合才是藝術的正途﹔我們知道沒有單純火燄的藝術,但是,我們不禁也要問﹕有沒有單純水晶派的藝術﹖是機器人的作品﹖電腦的作品﹖
沙特曾提出「高尚」(generous) 的概念,他認為作者必須將他的熱情,高尚、紳士地表現出來,才成為藝術﹔這個高尚的概念,源自人與人之間的概念。
在這一點上,沙特和巴特似乎可以達成和解。我們多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說﹕「敘事藝術 (電影) 的發展,即隱含著人性的發展。」
五、一個告別式
像我這樣一個相信火燄的理想,相信沙特、紀德的,相信很多大師的人,在後現代總覺得怪怪的﹔幸好接觸到巴特,使我相信,火燄的理想可以以另一種樣子傳下去。最後,以一首奇怪的歌,來做為這種另類到主流、狂飆到古典的時代,做一個告別式,或者說一個嘉年華會 (巴特語)。
朱羅巴… 不要擔心,寶貝,一切都會沒事
朱羅巴… 只要你穿對鞋子
朱羅巴… 整個晚上就會很好過
朱羅巴… 外頭雖然寒冷,但是燈火通明
朱羅巴… 鑽進地下鐵
朱羅巴… 讓我們回到地面上
把你的頭從泥土中抬起來,寶貝
放些花在泥土中,寶貝
回到地面上。
(from U2, Zooropa, from Zooro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