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七力 / 奇士勞斯基
子曰:「哀矜而勿喜。」
大約不久以前,新聞處處是宋七力的事,宋七力和謝長廷的關係,也再再令旁人嗤笑不已,某大報的社論明明白白地指謝是政客,人人都殺氣騰騰地成為科學理性的代言人,而我,卻獨獨感慨,暗中為謝叫屈,認為他的確是有信仰的人。
有品味的年輕人著迷於奇士勞斯基的電影。太陽光,閃光燈,60瓦電燈泡;幽靈般在房間遊竄的運鏡;會咳嗽,有蛀牙的女主角;鏡頭一CUT,靈魂就從波蘭飛到巴黎。另一方面,絕大多數人卻變成一加一等於二的嚴苛美學家,認為:「哦!他電影有天主教的涵義,很好啊!但是,與我何干?」
宋七力與奇士勞斯基連在一起或許顯得詭異,但我憂愁的是:身處太平盛世的共和國時代,信仰已逝矣!
所以啊!我想招喚屈原,那個生於南國的詩人,也到現代南國來。首先用他柔軟反覆的浪漫主義,呈現我們南國茂盛的生命;然後,發揮他處女座般的純潔和理想,撫平我們南國百年孤寂的傷痛;最後,帶領他親愛的眾鬼神,來為南國占卜,是凶是吉?
魂兮歸來,我們招到了「山鬼」。
芳菲菲
你的心靈是精選的風景
由假面和貝加摩舞添加風采,
弄琴跳舞,在奇異化妝下,
幾乎露出愁苦。……
淒美寧靜的月光,
使林中群鳥進入夢鄉
是大理石間細長噴泉
因噴泉的狂喜而嗚咽。
魏崙,「月光」,取自「風流慶典集」
山鬼是祭祀山神的祭詞,有天男祭司到山中尋找秘密女神,他好像看到優美的她騎著豹,披花草,一閃一現在林中,原來女神在偷窺祭司的俊美。一枝花落下,彷彿聽到女神的呢喃語句。他繼續尋找,好像看見她在高山上,但高山被濃雲覆蓋,雲又下著沒完的細雨。他怨恨地找尋女神,覺得女神也應該想著他吧?卻只有他一個人獨自地憂鬱,以及風雨大作,天昏地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三兮三」的結構,是比詩經深刻且帶感情,詩經「二二」結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平衡有餘,感性不足。又,「雲容容」,「查冥冥」,……「猿啾啾」,「風颯颯兮木蕭蕭」,疊字用的聲光淋漓。另外,「子慕予兮善窈窕。」「留靈修兮憺亡歸。」「怨公子兮恨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君思我兮然疑作。」「思公子兮徒離憂。」一講在講,顯得纏綿不忍。
更重要的是,自然界的感官交織。我們看到「查冥冥兮羌晝晦。」「石磊磊兮葛蔓蔓。」聽到:「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感覺到:「東風飄兮神靈雨。」聞到:「折芳馨兮遺所思。」「山中人兮芳杜若。」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一個感覺接著一個感覺。
是什麼畫面?是什麼感覺?「若…幽…終險…難…獨…晦…飄…靈…亡…怨…悵…思…蔭…疑…啾…夜…颯…蕭…徒離憂。」詭譎,且一往情深!韓波寫過:「世界像豎琴一樣響了起來。」
上下
惶恐且充滿瀆神的母親
朝同情她的上帝,握緊拳頭說:
「啊!為何我沒生下一捲蛇,
也要比養育這賤東西好。……」
波特萊爾,「祝禱」,「惡之華」
「九歌」曾被胡適懷疑只是浣湘的宗教舞曲,與屈原無關,但是我看山鬼,覺得除了屈原之外,誰還寫得出這種文章?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採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屈原要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但是「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所以,「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將重昏而終身。」「舒憂於哀兮限之以大故。」
問天是向上,像上帝所求;招魂向下,期人世之圓滿,超人般的屈原卻再現實兩者落空,呼喊:「鬼何其雄!」
所以,「採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我在山間想採朵靈芝,但眼前盡是磊磊的小石,蔓延的葛藤。怨恨你,上帝啊,我心灰意冷又不想歸去;然而,你會拯救我嗎?你只是沒時間所以今天才失約嗎?)
何等氣魄?何等悲劇?具有多麼可怕的自我毀滅的力量,又有如何大的力量創造。
再見,南國,再見
大自然凶殘地環伺四週;倭良諾和亞瑪倫塔繼續用生石灰來保護種有槴子花和秋海棠的那片世界,在人蟻戰爭的悠久歷程中建立的最後的陣地。…… 夜裏,他們在床上擁抱,面對地上群群的螞蟻和蠹蟲的蛀食聲,以及鄰室野草不斷長高的咻咻聲,一點也不害怕。……
馬奎斯,「百年孤寂」
侯孝賢的近作「南國再見,南國」,讓我感到極大的恐懼,以前看他的作品會有一種安祥適然的情懷,像「戲夢人生」老阿公講故事到一個段落,電影因為時間到了就結束了。還有下文,明天還會繼續,時間還會來。
在「南國」一片中,有一場,約三分鐘,一個鏡頭到底,林強和伊能靜穿的五花八門,閃閃發光,騎著「小綿羊」,後面跟著戴墨鏡,騎哈雷機車的高捷,走南部山區小道。他們身後是高大的檳榔樹和密密麻麻的雨林,三個人兩輛車像七爺八爺一樣穿越荒野,講些無聊話。
華麗與毀滅,是我們雨下得很多的南方的命運嗎?編劇朱天文想必熟讀了楚辭,才寫下南國。
上帝的樣子
子不語怪力亂神。
司馬遷寫屈原,甚為不忍,認為以屈原的天才,到哪一國誰不用?我則認為屈原即使受到了重用,最後還是難逃自殺的命運。
儒家說:「敬鬼神而遠之。」那是北方中原的哲理,產生了甜甜的詩經。屈原並不甘心,看到萬物生生滅滅,他要探個究竟。
拉菲爾畫了一張希臘學院的大畫,把當時的名人都畫了進去;畫中他自己是像個天使一般在旁觀看;達文西變成柏拉圖,站在正中央略帶仰角,虎虎生風;而米開朗基羅卻是一個臥在前景,面容愁苦的詩人。
西斯汀教堂中,上帝和亞當手指到底有沒有碰到,誰也不知道。
最後謹以波特萊爾詩中一段做結:
「主啊!因為這真的是我們以
自己的尊嚴提供的最佳證據,
是世世代代流轉的激烈啜泣
且在你永恆的岸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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