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國在泰國漁港席拉恰海岸邊的公園,等著阿皮恰朋買晚餐回來。
泰國人買了晚餐,辣沙拉、綠咖哩、烤羊肉,就在公園草地上鋪張布,席地而坐,在月光下和朋友聊天慢慢拿刀叉吃起來;阿國覺得泰國一切都是這麼優雅、舒服、乾淨。
阿皮恰朋和阿國在夜色中,和泰國老百姓一起乘著渡船,到席昌島,阿皮恰朋他祖母家。
席昌島,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沒有外國觀光客出沒。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溫和地活著,生活也溫和,沒什麼偉大野心,連狗也是溫和的;當地人總把曬黑的阿國當做泰國人看待,讓阿國感到異常榮幸。
生活好像就安靜地停在那,連青藍色海水拍打小島都是輕輕的、慢慢的;「看似永動般的不動」,阿國不知那裡看到這句話;小津的電影的情節,不應該發生在現在的日本、台灣,而是這個泰國不知名的小島,阿國跟阿皮恰朋講,阿皮恰朋不知道小津是誰。
祖母是個性情中人,晚上會在涼爽的院子裡唱著古老的歌。總是對阿國那麼親切。住在席昌島,每個人賺的是台北的五分之一,八分之一,而每個人都住在花園別墅裡,阿國覺得比自己家還舒服。當阿皮恰朋騎著五十C.C.載他去繞島一周的時候,阿國發現每一住家前面都有一個小神龕,一個小花園,南方豐饒的海,豐饒的大地,阿國滿意到覺得,天堂也大概不會比這裡好到那裡去吧。
阿皮恰朋在祖母家做的事,不外乎:打水,煮飯,澆花,曬太陽。
阿皮恰朋打水,煮飯,澆花,竟然看起來這麼神聖。
當阿國以近乎崇拜神祇、卑微虔誠的眼光看著阿皮恰朋時,阿皮恰朋以堅毅不屈的默然眼光回看阿國,他強壯的腳踩在到處開著花的豐饒大地上,好像表示著:他隨時都可以用他的勞力和美色去賺錢,不需要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外人施捨。
然而,阿皮恰朋笑了;這一笑像是上帝的啟示還是救贖一樣,讓阿國領略到豐富、神秘、感人至深的含意,讓阿國情緒滿溢到快哭了出來。
「晚上吃青木瓜沙拉好不好?」阿皮恰朋說。
「嗯… 會不會太辣?」
「辣死你!」
阿國和阿皮恰朋住在祖母精心打掃佈置的房間裡,有種香料的神秘香氣;祖母房間在隔壁。他和阿皮恰朋一人一張床,兩張床隔得十萬八千里。泰國終究是個禮教國家,什麼都好;台北墮落到像焚燒的索多瑪。阿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聽著阿皮恰朋有力的打呼聲,研究著白天阿皮恰朋的一舉一動,每句話的含意,但是研究不出來,完全無法證明什麼;只能認為,這是大自然難以理解的神秘意旨,他終究對我阿國是有感情的;他隱約也想到,或許所有這一切只是更簡單、更合乎邏輯地表示,他完全不愛他,而他阿國的世界就崩塌下來了,這太悲慘太可怕了,太不人道了,所以這是不可能的;阿國覺得如果自已腦筋清楚一點,他就會領略到他現在只是像青春期發春一樣,精液充腦門,胡思亂想,應該馬上起床拿著行李頭也不回地飛回台灣,不用受這種不清不楚的曖昧折磨。
「我很久沒這麼快樂過。」阿國說。
「我也是。」阿皮恰朋說。
兩個人躺在席昌島西岸沙灘上,阿國頭枕在阿皮恰朋的手臂上。
「我在想… 我和你在一起這麼快樂… 你知道我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 但是我過幾天就要回台北賺錢… 一年幾個月來席昌島住… 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和你祖母一筆錢,你也不用工作這麼辛苦… 你知道我很喜歡你的祖母。」
「你家有錢,」阿皮恰朋說。
「…錢不是問題…」阿國說,阿國心裡一直隱約預感、又死不承認、然而又無法阻止的狀況,就這樣發生了。
阿皮恰朋冷靜地說:「你家有錢,你有才華,你是個好人,我也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但是,我永遠不會愛你的。永遠。」
阿國當晚就坐船、坐火車回曼谷,在火車上邊喝酒邊想,感情歷練這麼久了,在台北的感情供需市場呼風喚雨,竟然就栽在這種像是初戀單相思的情節,還犯上愛上異男的大忌,未免也太可笑了,就自己笑了起來,然後又哭了出來。
阿國喝得爛醉,在曼谷火車站,倒地不起,皮包被流浪漢、乞丐拿走,身上的財物被收括一通。
面對海的墓園。
導演和阿國打掃弟弟的墓。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氣什麼,」父親說:「你媽寵壞了你。」
「我和媽是一國的,像姐妹一樣。」
父親從鼻孔噴出一股氣。
「你媽很早就跟我離婚了,自己也闖出一些名堂,很厲害。」父親拔著草,邊說:「我最愛的家人,一個一個都離開我了… 我還是拍家庭戲起家的… 我還是號稱幾十年來最具小津風韻的東方導演… 我這一生一直想拍小津那種安和優雅、父慈子孝的家,但是,我們家就不是這個樣子… 從來不是這個樣子。我最愛的家人一直給我打擊,一直給我震撼。」
「愛是很可怕的,有愛就會互相傷害吧。」阿國說。「有時候很怕被愛到,不要人家來愛我,尤其是你。」阿國自言自語道。「每一個人都傷害自己最愛的人。」
「… 我沒辦法不愛我的家人,我們家就往著我無法控制、無法想像的地方不斷傾斜… 想一想,小津的電影也是講家庭慢慢的瓦解… 人都是孤獨的。」父親說。
「我不知道在那裡讀到:我只是照著我從生活上得到的啟示去做,為什麼這麼困難呢?我們父子都是這樣吧,雖然有時候在一起,但更多時候是往相反的兩邊跑去。我越來越覺得這樣比較好。」阿國說。
「我已經老了。」父親說。
「我一直覺得爸有種骨氣,一種風骨。」阿國說。「很迷人。」
「你一直和你弟弟最好了。」
父親面對著弟弟的墓,然後低下頭來。
「我知道,你弟弟在服役死亡,那不是官方講的意外,是自殺,我知道。」導演說。
「弟說要給我的莒光作文簿裡,藏有一疊他寫給軍隊學長的情書。」阿國說。
「我盡力了… 我沒有辦法…」導演說。
遠遠聽到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你和你泰國男朋友呢?」
「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男朋友?」
「你們在華納威秀還是新光三越接吻還是手牽手,這個圈子每個人都知道吧,只差報紙沒有登出來;是編劇和佐佐木告訴我的,他們完全沒有惡意,佐佐木還說你很勇敢、很大膽;這就是你,百分之百的你;只是,我覺得上次他來我們家,太失禮了,改天應該請他來家裡吃飯。」
「我和他分了,這次真的分了!」
「… 難得看到你分手這麼難過。」
路邊不知名的鮮花怒放一整排,紅到發黑,香到薰昏人。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父親說。
「我不知道在鬥什麼,就是有一股氣!」兒子說。
父親蹲在墓園,望著大海。
「那就是你。」父親說。
兩個人要準備離開墓園回家了。
「對了,那個日本影評人- 佐佐木,跟我要你的作品,還說想訪問你,我叫他直接和你連絡好了?」
佐佐木和阿國交換戒指。
佐佐木和阿國深深親吻。
一群朋友歡呼著,有一組工作人員拿著攝影機在紀錄著。
自己辦的同志婚禮,在阿國朋友陽明山上的一棟別墅裡舉行。
戴著墨鏡的母親幫忙著打點東、打點西。
父親穿著他國際影展得獎最風光時穿的、法國B開頭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筆挺黑色西裝,黑得透徹,看起來嚴肅到像是參加喪禮,時髦帥氣的剪裁又讓他有些拘謹的行態,顯得有些滑稽,來到了別墅門口。
「爸你也來了,本來說這是非正式的婚禮,爸要來不來都可以。」阿國高興地說。
「你連婚禮都要和別人不一樣。你就是我的兒子。」父親說。
父親以準備好的日文,向佐佐木道賀。佐佐木和父親重重地握手。
「我從沒想到你會這樣,」父親說:「這樣好。」父親拍拍阿國的肩膀。
吃飯。
母親和阿國張羅著菜。
父親坐在主位上沉思。
大家把西式菜盤傳來傳去。
吃到一半,父親整理一下衣服,起立,帶著微笑,拿著酒杯,親切地說:
「敬這個新的家庭關係!」
阿國把這句話翻給佐佐木聽,佐佐木心情愉快地起立給父親敬酒,深深鞠了一個躬。
「你是認了是嗎?」在餐桌上母親坐在父親旁問。
「不只是認了。這是他淋漓盡致的人生。我只是更孤獨而已… 我們都是孤獨的吧… 每一個人。」父親說。
茉莉子坐在導演父親的腿上吃著冰淇淋。
午餐後,茉莉子在庭院教阿國日文的樹怎麼唸,花怎麼唸,佐佐木也到他們身邊,一手抱起小女兒,一手放在阿國的腰。一家三人坐在午後樹蔭下的涼椅上閉目養神。
父親看到院子三個人在一起,發出微笑,又想哭,一會哭又一會笑,眼中泛著眼淚。
導演父親酒醉、微醺、搖晃的身影,回到空無一人的陰暗家門玄關。
一道柔和的光線,打在一瓶陳年威士忌上面。
「那個商品威士忌位置擺得好像不太對… 導演,導演?」製片David說。
坐在導演椅上的阿國,看著攝影棚裡父親的身影,眼淚流了下來。
(本小說刊登於2007 3/26-28 自由時報)
作者的話:
這個想像的故事的發想是:如果古典溫良的小津安二郎,有個像法斯賓德前衛叛逆的兒子,是怎樣的狀況。
我有個奇想和願望:融合小津安二郎和法斯賓德的風格。
這是我第一次寫小說。寫完後產生強大衝擊和自我懷疑。本來是要把這部小說遺忘;幾近完全放棄。這篇小說遺留在我硬碟空間一個很小的角落裡。
最近常去看布烈松影展,感覺到,在絕望中,是怎樣曲折的道路,找回對電影的愛,對文字的愛,對生活的愛。
向小津安二郎和法斯賓德致敬。向台灣新電影致敬。向我的父親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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