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小說有幸獲得自由時報文學獎小說類佳作)
我對安逸過敏
吃飯。
一家人吃飯。
媽媽張羅著飯菜。
在家裡的餐廳吃飯。
爸爸挾了一塊菜給女兒。
一家人繼續吃飯。
氣氛自在,溫潤。
突然後面傳來打噴嚏的聲音。
一家人往攝影機的方向望去。
站在三十五釐米攝影機後面鏡頭的阿國,不好意思騷騷頭。
「繼續… 好… 很好… 卡。等一下照這樣再來一次,味道出來了!」導演說。
「我們家已經很久沒像這樣子吃飯了。」阿國說。
「… 你是來幹什麼的?你是來這裡搞破壞的是不是?還好我今天心情好。」導演說。
阿國大剌剌地坐在導演旁邊,製作助理馬上倒一杯熱茶給阿國,導演親切地看著助理說聲謝謝。
「鼻子過敏啦!很久沒到爸的片場了,很懷念。」阿國說。
「你有學到我什麼東西嗎?你那部怪片什麼時候要放?」導演說。
「一切都要靠自己,獨立製片。首映會不知道要不要請爸,怕爸被嚇到,哈哈。」阿國說。
現場的氣氛像廟堂一樣莊嚴、安靜。
導演說:「來,再拍一個,來。」
用著輕柔得不得了的溫柔聲音:「燒當。」(sound on)
「開麥拉。」(camera)
攝影助理小聲地說:「speed」
導演慈愛的面容注視著現場演員:「開始了。」
機場。
阿國遲到,後面一個刺青螢光皮衣鼻環眉環女人,一手指拉著他的後褲袋,顯然昨天晚上夜店泡很久,放浪形骸那類。
「爸爸就孤獨一個人了。」姐姐說。
「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導演說。
姐姐哭了出來。
「你要好好保重,是妳自己的幸福。」導演說。
媽媽戴著墨鏡,和女兒擁抱著。
「嫁到四川去,又是那個窮光蛋攝影師,被欺負,沒飯吃,記得你媽這邊和你爸都可以給妳靠!」
一家人在機場照像。
阿國拉新女友一起照像。
「她叫咪咪。」
照像時,每個人表情都非常嚴肅。
「你和阿國是認真的嗎?」導演只是隨便問。
「嗯,我們前天在小劇場認識的。」咪咪說。
「… 我們家沒有我不知道會變怎樣… 阿國,你要體諒爸爸一點… 阿國!」
姐姐交待阿國要照顧爸爸,想了想,講了還是白講。
姐姐有股獨立自主的氣,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進入境海關。
「你姊姊和你,一個是天使,一個是魔鬼。」導演說。
「哈哈!我知道誰是魔鬼!」阿國說。
阿國手拍啪一聲在咪咪的屁股上。
咪咪在機場尖叫一聲,在人群吵雜聲中迴盪著回音。
兩個人又嘻嘻哈哈地走向機場大門。
「要我開車送妳嗎?」導演說。
「不用,我有司機。」媽媽說。
「喔,我忘了妳是個成功的議員。」
「大導演,後會有期了。」
夏日午後,優雅寧靜的日式大房子,導演、長期搭擋的編劇,和一個日本來的影評人佐佐木,泡茶,閒情逸致,落地窗外陽光普照的庭院,蟬鳴鳥叫。
佐佐木帶著一個五歲小女兒茉莉子,茉莉子在庭院看魚。
中年人的閒話家常。
「都輸給孩子了。」導演說。
「就是啊。」編劇說。編劇翻譯成日文。
佐佐木講了一串日文。
編劇翻譯道:「就像小津的電影一樣。」
「是啊,是啊!」導演說。
導演以熟練優雅的姿勢泡茶。佐佐木雙手捧著小茶杯,慢慢喝了下去,心情愉悅,講了一大串日文。
導演說:「我泡一斤三千的茶,我兒子不喝,他就是要自己去泡一包兩塊的立噸紅茶。」
「你兒子還跟你住啊?」編劇說。
「我們已經達到互不干擾的境界。」
興致很好的佐佐木講了一段日文。
「他現在記得『彼岸花』的笠智眾,就說過同樣的話:『都輸給孩子了… 』」編劇翻譯說。
「就是啊…」導演說。
有人按門鈴。
一個皮膚黝黑、肌肉發達的東南亞男子,雙手合拜,講著異國的語言。
導演也雙手合十,很客氣地說:「Please, sit, sit! 」
編劇也滿臉笑容地說:「Yes, sit, sit! 」
佐佐木說:「Sit down, please, make yourself home.」
編劇驚訝佐佐木英文這麼溜,但是佐佐木表示聽不太懂這個人講的話。
導演很親切地往廚房喊:「瑪麗,瑪麗,有人找妳!」
菲傭從廚房跑出來,和門口這個雙手合十的外邦人交涉。
「先生,這個泰人… 嗯,泰國人,不是要找瑪麗,要找您的… your son...兒子。」瑪麗說。
導演連忙道歉說兒子不在:「Excuse me, my son are not in here. 」
阿國在陽明山上呼飯,旁邊有咪咪,一個粗黑眼鏡框的知性女孩,一個製片助理David,和一個金髮講中文的法國妞。大家輪流呼。咪咪想吻阿國,被阿國一巴掌打頭過去,別開,咪咪還是慢慢蠕動,身體靠近阿國。
「未接電話十四通…」David驚呼:「媽的!首映會!」
阿國的實驗電影在一家藝術電影院放映。
變裝藝人在阿兵哥中間,跳著豔舞。
阿國親自上演,正面全裸,兩腿開開;有時邊抓生殖器的癢,邊討論兩岸政治。
噴湧的白色液體;噴湧的紅色液體;做愛;死亡。
軍隊;男男露骨性愛;各式各樣的死亡;各式各樣國軍槍枝。
互相抱在一起;互相毀滅。
性。暴力。死亡。愛。暴力。毀滅。
結尾是一封謎樣的情書。
片名是『戰地情書』。
零星的人,看不下去,中途椅子「磅!」一聲離開。
片尾字幕放完後,有零零落落的掌聲。
導演父親坐在前排,和其它導演和同行打招呼;每個導演他都熟,也幾乎每個檯面上的導演都來了;大家有點尷尬地等主角的出現。
阿國在最後尷尬到不能再尷尬的時候趕到。
有些亢奮,睜大眼睛,鬍子沒刮,一身邋遢的衣服。
一個記者剛好抓到導演父子在一起的機會。
「導演對你兒子的電影有什麼看法?」
「嗯… 充滿情緒和暴力。」想了一會。「有一股氣,很嚇人。」導演父親說。
「有嚇人風格的新銳導演,你覺得對你影響最大的電影是那部?」
「秋刀魚之味。」阿國說。
「秋刀魚之味?」導演父親微笑地說,自己也很好奇。
阿國小時候,從離婚的媽媽那邊回來。
「又要再看一次了!媽媽都會帶我出去玩!」
在狹窄貧窮的客廳裡,父親拿著如獲至寶的秋刀魚之味錄影帶,和兒子坐在一起看著一台小電視。
父親專住看著螢幕上電影結尾的笠智眾:女兒出嫁後,笠智眾喝醉、微醺、搖晃的身軀,回到家門玄關。父親看著小螢幕,眼角泛著淚光。
兒子不看電影,看著父親專注感動的表情。
「我和我爸爸,在那個狹窄的客廳裡,秋刀魚之味至少看了七次吧!與其說是小津的電影給我啟蒙,不如說是我爸看小津電影的那股勁,讓我對電影產生了興趣。」阿國說。
導演父親微笑地去招待其他導演同行。
「小津電影的風格對你有什麼影響?」記者問。
「我對安逸過敏。」阿國說。
「有沒有興趣像你父親一樣,朝廣告業發展?」
「哈哈!我絕對不會墮落到拍廣告片!」
導演父親在旁邊聽到,從鼻子噴出一股氣。
「你這部作品要獻給誰?」
「我弟弟。」阿國說。
導演父親聽到以後,就走到戲院外面,蹲在地上,抽煙。
幾個文藝電影青年在旁議論。
「為什麼是他弟弟?」
「他弟死了,你不知道嗎?」
人會擠死人的台北當紅Gay bar。
「妳回去啦!」阿國生氣了。
「人家就是要跟著你啦!」咪咪死纏爛打。
不久,咪咪搭訕了一個劇場界的當紅男服裝設計,情同姐妹聊了起來,然後,兩個人就消失在人山人海裡。
阿國在吧檯旁,看到日本影評人佐佐木,笑了一下,有點邪惡,小孩子的惡意,到他身旁。
「長島冰茶。」阿國說,眼睛其實看著佐佐木。
佐佐木看到他,微笑著;兩個人開始用有些困難的英文交談。
「你女兒呢?」
「剛好在你家,你爸人很好,而且有那個可愛的瑪麗在。」
「第一次來嗎?」阿國點了煙,啜一口酒。
「台北的gay bar,我跟你一樣熟吧。」
「哈哈!改天我們一定要一起去新開的那家 C’est la vie… 你是Bi 了?」
「現在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這樣分已經沒意義了,找到一段好感情,倒是比較重要,是最困難的吧。」佐佐木誠懇和微醺的眼神,讓阿國心情好了起來。
「嗯,我也搞不清楚我是什麼戀,而且從來沒有什麼好感情…」阿國微笑看著佐佐木說。
阿國好像等待什麼看著小舞台;震耳欲聾、咚!咚!咚!的電音,金光瘋狂閃爍、彷彿音速飛馳的晃動螢光小圓點;整個場地煙霧迷漫,走到那都要和每個人摩肩接踵;突然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暗了下來。
黑暗的舞台,走出一個金剛芭比,華麗張狂的巴西嘉年華會龐大亮片羽毛螢光皇后套裝,肌肉強壯,對嘴唱著凱莉米諾的『Slow』,整個人浸在妖媚性感的氤氳中,舉手投足充滿挑逗、煽動和曖昧,彷彿對自己的肉身極度滿意,可以普渡眾人。
阿國目不轉睛,看著這個金剛芭比,像看見神祇一樣莊嚴;心醉神馳,下巴快掉下來。
「牽一下手都不行?」
金剛芭比卸妝後,原來是個泰國人,一出bar門口,阿國就在外面等。
兩個人都用破英文交談。
「你真的喜歡我,我爸說你到我家去找我,阿皮恰朋,我很喜歡你的名字- 阿皮…恰朋。」阿國說。
「我是去還你錢。」阿皮恰朋說。
「錢都給你,本來就是都給你的。」阿國覺得花再多錢也沒關係。
「不好,不好。」
阿國手碰一下阿皮恰朋的手,阿皮恰朋的手讓他牽著,阿國發出滿意、安心的笑容。
「花了三個月才牽到你的手… 我很久沒有這樣感覺了…」阿國說。
阿皮恰朋手讓他牽,這個施捨的、得來完全不易的溫柔,能夠讓阿國回家自己溫暖溫存好一陣子。
阿皮恰朋像神祇一樣冷默的表情,也逐漸緩和下來,阿國注意到每一個細節,彷彿阿皮恰朋表情再溫柔一點點,他的心藏就無法負荷了;再溫柔一點點,會爆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我要回工寮了。」阿皮恰朋說。「晚回去會被扣錢。」
阿國去檢測愛滋。在隱密九彎十八拐、隱密到不能再隱密的檢測中心裡,每個人都是戴帽子、戴墨鏡,遮頭遮面的;只有阿國像是去醫院一樣,七分褲汗衫涼鞋,像平常一樣邋遢。
護士做例行的訪談。
「吸毒的行為?」
「偶爾。呼大麻不用針頭,不算吧?」
「一夜情?」
「男的,女的?最近幾個月比較忙,比較少了。」
「多重性伴侶?」
「嗯,算不清楚了。」
「為什麼要來做測驗?」
「因為我碰到了一個男人…」
有人全身發抖地等待測試結果;有人拿著佛珠口中唸唸有詞。
阿國在同志圈混久了,也遇過幾個帶原者。第一次在床上知道對方是帶原者,雖然做的應該是安全性行為,還是連滾帶爬地衝到醫院要求馬上要檢查,醫師給他做了性安全教育和幾顆鎮定劑。在醫院接受幾次性安全教育和拿鎮定劑後,阿國儼然成為愛滋病的專家,知道和愛滋帶原者生活在一起被感染,比被出門被雷連續打到兩次機率還低,除非兩個人精液射來射去還是血液射來射去。不怕以後,他也就有了些帶原者的朋友,然後一些發病的朋友。
愛滋的陰影,讓他在騎男人或是女人的時候,有種飆車的快感。死亡就在眼前。
愛滋瘟疫的年代,倒是和他灰色悲哀自我毀滅重生毀滅的世界觀吻合,阿國拿報告以從容就義的神態,也就凜然了。
「唾液檢測法準確度超過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但是我們還是為你做準確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的抽血測試。你需要接受性安全教育;唾液檢查結果:陰性。」
「呼,我又活了一次。哈哈!」阿國苦笑著。
華納威秀。
泰勞阿皮恰朋和阿國在光鮮亮麗的人群中走著。不講什麼話。
路上不時有人回過頭看他們,好像看到什麼不合法的骯髒秘密,眼睛浮現淡淡的笑意。
「我要回泰國了,台灣的合約到期。」阿皮恰朋突然說。
兩個人在兩棟新光三越中間的大道停了下來。
「我不是同性戀。」阿皮恰朋說。
阿國親吻了阿皮恰朋的嘴,在人潮洶湧的大道上。
身旁的路人太過震驚了,以至於不敢看他們兩個;越靠近他們兩個的路人,就越以飛快的速度從他們身旁穿過;彷彿這種不合體統的事情實際上像鬼一樣不存在,儘管就活生生發生在他們眼前;也像是面對一種無法干預的自然,完全無能為力,棄甲投降。
泰勞阿皮恰朋和阿國手牽手,走在新光三越大道上。阿國快樂到眼中只有這個阿皮恰朋。
編劇和日本影評人佐佐木,正好從新光三越吃飯出來,看見了阿國和一個似曾相似的泰國人在一起。
阿國來到廣告拍攝現場。
現場三十幾個人,每個人都三頭六臂、手忙腳亂、忙自己的事忙不完。
現場中央有一個龐大的紫色的外星球幽浮。
導演父親親自表演給穿粉紅太空人衣的演員看。
「哈-!喝東西很爽的那個感覺要出來,等一下就這樣表演,辛苦囉!」
一個製作助理忙著給紫色幽浮補漆,另一個幫演員頭上裝天線。
製片David跑過來說:「導演,導演!客戶說,商品飲料的包裝是上個禮拜開會的那個!」
導演反應道:「趕快回去公司拿啊!要我生氣啊?」
製片馬上在現場吼叫了一個助理,交待一堆事情,然後打手機。
「你又來了。」導演說,坐回導演椅上。
「我要去泰國了。」阿國説,兩腳開開坐在攝影師的位置。
「很好啊。」導演戴著老花眼鏡,看著手中一疊資料。
「手頭有點緊… 不知道爸那邊是不是方便… 」 拿起導演桌上的零食開始吃起來。
David在現場用無線電交待事情,看到阿國在旁邊,發出謎樣曖昧的微笑。
「升製片囉!」阿國說。
「真不是人幹的… 聽說你把上了一個泰勞。」David說。
「那裡聽說的?」
「這圈子這麼小,大家都在傳,不會只有你不知道吧?」
「我自己的事,希望沒有礙到誰。」
「你就承認囉!已經傳了亂七八糟了,有人說不跟你合作了,不知道對你下一部片有沒有影響。你也太饑不擇食的吧!男女通吃,連泰勞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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